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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言:上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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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的清晨,刚下过雨,天还未全亮,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骑着车行在小道上,长发随风微扬,让人恍惚以为这女孩生出对黑翅膀来。
“桑榆,等等我——”活泼的女声自后方传来。
少女慢半拍回过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来,玉面朱唇,极淡极艳。
回来半年了,桑榆还是不太适应自己的中文名字。每次被呼唤,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桑榆”——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吐出这两个音节,试图从里面打捞出一点属于八岁前的温度。可记忆早已破碎,像老家屋后被人遗弃的琉璃瓦片,映着天光时还能折射出几点零星的光斑,却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图景。只记得模糊的蝉鸣,很苦的中药味,还有一双温柔的女人的眼睛,那是妈妈吗?她不确定。
八岁被拐卖至海外,因一副极美的皮相,她被挑中,送进最隐秘的赌场深处。那里不要苦力,只要“精致器物”。她成了荷官,或者说,一件被精心擦拭、用来点缀罪恶的活古董。
十二岁,她第一次被允许上场。化妆师是个沉默的越南女人,用最细的笔刷,蘸着樱花粉的膏体,混着细闪,在她右眼下方、泪腺的位置,勾勒了一枚精巧的心形。女人端详片刻,用生硬的中文说:“像心,也像泪。很好看,甜心。”
那朵粉色便烙在了脸上,日复一日。它奇异地中和了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冰棱般的疏离感。当她垂眸发牌时,浓睫在瓷白的脸颊投下阴影,那点粉红便成了唯一暖色,引得无数赌客生出错觉,以为这片终年不散的雾,或许能够被拥有,被攥住。
十六岁,她成了赌场里最优秀的荷官,也拥有了对荷官来说最高的荣耀——花名,“Cyndi”逐渐响彻那个不见光的国度。
她坐在赌台后,玉雕似的手指翻转扑克与筹码,唇角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黑发散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颌线。她是赌场最昂贵的风景,也是一柄悄然打磨了八年的、淬了毒的刀。
最终,那刀锋向内,割开了毒瘤。警方收网那夜,她抹糊了眼下的粉心,亲手将那存了致命证据的U盘交给警方,在震耳欲聋的警笛与爆裂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光。
回家,洗掉脸上的油彩,穿上蓝白校服。镜子里的女孩苍白,安静,眼下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像褪色的伤疤。
她努力想笑,想融入,可那层无形的隔膜始终存在。同学们说她好看,却不敢亲近,总觉得她像一捧细雪,看着美,靠近了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父母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却常在午夜惊醒,仿佛还能闻到赌场里混合着雪茄、香水与欲望的浑浊空气。
车轮碾过积水的小坑,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停下,单脚支地,等身后的女孩追上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女孩叫林晓,脸颊红扑扑的,像颗饱满的苹果,与桑榆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是在爱里长大的女孩的样子。她是桑榆回到津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桑榆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算是回应。这是她这半年来学会的,最常用也最安全的表情。
“今天英语小测,你肯定没问题啦,”林晓自来熟地与她并行,声音清脆,“哪像我,昨晚背到头疼……”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桑榆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道旁沾着雨珠的梧桐树叶。这些寻常的、属于十六岁女生的烦恼,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的脑海里,更习惯回响的是赌场里轮盘转动的声音,筹码清脆的碰撞,不同语言混杂的叫喊,还有……眼下那抹永远洗不掉的、幻觉般的粉色微热。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右眼下方,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有些印记,是刻在骨头里的。
路过一个早点摊,油条的香气混合着湿漉漉的地气飘散开来。林晓抽了抽鼻子:“好香!不过我妈说这些都是地沟油……”
桑榆的视线却落在炸油条的那双手上。那双手粗壮,稳定,捏着长长的面条,手腕一抖,便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入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她看得有些出神。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一双类似的手,为她拧过湿毛巾,或者……做过别的什么?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游鱼,倏忽一闪,又没了踪影。
“快走啦,要迟到了!”林晓扯了扯她的书包带子。
桑榆回过神,脚下用力,自行车重新向前滑去。晨风将她额前的黑发吹得更乱,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前方的天空正一点点褪去铅灰色,露出底下极淡的、水洗过的蓝。
这座叫做“津城”的、据说是她故乡的城市,正从一夜的雨中醒来,街道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全,有序。
可她握着车把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回家”,父母的泪眼,小心翼翼的呵护,全新的身份,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像一场过于美好、也过于仓促的梦境。她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努力扮演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应该备受惊吓又逐渐恢复的普通少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代号“Cyndi”、在无数贪婪或审视目光下游刃有余的荷官,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这具名为“桑榆”的躯壳里,警惕地观察着这个看似无害的新世界。
就像此刻,她骑着车,感受着身后林晓鲜活的气息,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前方路口每一个静止或移动的身影,评估着环境,
计算着距离。这是八年暗处生涯留给她的本能,深入骨髓,与呼吸同在。
天光渐亮,将她纤瘦的身影投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得很长。黑发依旧在风中微扬,像某种无声的旗帜,又像尚未完全收拢的羽翼。
她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在“桑榆”这个名字之下,属于“Cyndi”的警醒,也开始了。
单车正要拐进校门前的最后一个弯道,林晓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电视剧的剧情。晨光熹微,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梧桐叶上的水珠欲滴未滴。
就在车轮即将碾过那片被树荫遮盖的潮湿路面时,桑榆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不是视觉,甚至不是听觉先捕捉到异常。那是更原始的、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淬炼出的直觉——一种恶意的压迫感,正从右侧那片用作临时停车区,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晓晓——!”
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左手猛地发力,狠狠推向旁边林晓单车的车把!
“啊!”林晓惊叫一声,连人带车失去平衡,惊愕地朝左侧空地歪斜摔去,手里的豆浆脱手飞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右后侧暴起!
那是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充血、癫狂的眼睛。他的目标明确,手里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把打磨尖锐的、粗糙的金属锥刺,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着一点寒星似的、不祥的光,直直朝着桑榆的心口捅来!
太快了。留给桑榆的时间,只够她完成那个推开的动作,甚至来不及把自己也从单车上甩脱。身体的重心还在车上,右腿还跨在横梁上。
“噗嗤。”一声沉闷的、利物穿透织物与血肉的钝响传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痛吗?
好像没有预想的那么尖锐。先是胸口一凉,紧接着是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的感觉,迅速浸透了蓝白校服的前襟。白色布料上,那团红色以惊人的速度晕染开来,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却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赌台上溅到的红酒或筹码都要浓烈,都要真实。
她仰面倒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视线有些晃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被梧桐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色的天空。然后,是林晓惊恐到扭曲、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脸。
那个男人一击得手,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锥刺,又猛地抬头,对上桑榆看过来的目光。
桑榆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空洞。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惊恐。那双琉璃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男人疯狂的眼,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讥诮。
啊,来了。
这条漏网之鱼。
这条她以为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自己彻底遁入“桑榆”这个平凡身份而能侥幸躲过的……最后的报应。
原来,不是所有噩梦都能被阳光驱散。有些债,注定要血偿。
男人不再停留,转身就朝旁边的窄巷狂奔而去,脚步声仓皇凌乱,迅速消失。
周围开始响起迟来的尖叫。尖锐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杀人啦——!”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人围了过来,遮挡了那片破碎的天空。很多张脸,惊慌的,焦急的,苍白的。
桑榆的视线开始涣散,听觉也渐渐模糊。林晓的哭喊、周围的喧哗,都褪色成背景噪音。
真吵啊。
比赌场最鼎沸的时候还要吵。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缝隙,似乎又看到了那片灰蓝色的天。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次。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也不是对父母的歉疚。而是……一种荒谬的平静。
十六岁。
兜兜转转,挣扎求生,以为抓住了一点光。
结果,还是死在了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