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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玻璃弹珠 ...


  •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了云庐公馆。

      别墅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昂贵香薰、皮革与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感。

      靳玄和Angus借着门厅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踏上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被放大,带着回响。

      他走到楼梯中段,停了下来。

      右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摩挲,指尖触到一道几乎被岁月抚平的凹痕。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盒冰冷的弹珠上,锈蚀的铁皮盒在昏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记忆的闸门,被这盒弹珠,猝不及防地撬开一道缝隙。

      2008年,沪上,靳家老宅的楼梯。

      八岁的靳玄,穿着浆洗得笔直的衬衫短裤,抱着膝盖,孤零零地坐在二楼转角。

      他姐姐靳锦行从M国回来后,人就变得怪怪的。

      他已经记不清,她有多久没正眼看过他,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

      一个盛夏的清晨,父亲靳铂涛带着一个小腹微隆陌生年轻女人进了家门。

      那天下午,宅子里异常安静,佣人们走动都踮着脚。

      十岁的靳锦行忽然出现在楼梯口,她穿着漂亮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精致的公主辫,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明媚笑容。

      手里捧着个漂亮的丝绒盒子,打开是巧克力。

      “靳玄,来尝尝,妈妈从M国给我寄的巧克力”。她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甜,靳玄怯生生吃完她的巧克力。

      她热情地拉着靳玄得手,对他说,“靳玄,你不是有盒弹珠么?我们玩玻璃弹珠,好不好?”

      小靳玄愣住了,受宠若惊,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忙不迭地点头,眼睛亮起来。

      “不过,”靳锦行歪着头,笑意盈盈,“我们玩个新花样。不比谁弹得准,比谁……扔得远。”她指着楼梯顶端,“就从这里,往下扔,看谁的弹珠滚得最远,好不好?”

      小靳玄有些困惑,玩弹珠不都是趴在地上弹的吗?但他太渴望和姐姐一起玩了,立刻点头说好。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老宅彩色玻璃窗,在深色木楼梯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姐弟俩就站在楼梯顶端,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顺着光滑的木质台阶,一颗接一颗地扔下去。弹珠叮叮咚咚地滚落,在空旷的宅子里撞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靳锦行整个下午都在笑,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楼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掐他,骂他“野种”,甚至把他关在狗笼子里。

      小靳玄开心极了,心底那点因陌生女人到来而产生的不安和恐惧,都被姐姐罕见的笑容驱散了。

      他甚至以为,这个家,只有他和姐姐就好。

      那时天真的他没有靳锦行,为什么玩弹珠要这样扔,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这么开心,更没有问‘以后’。

      他就这样,努力地将弹珠扔得更远,因为这有这样,姐姐才能笑得更开心。

      他们俩在这个下午,把摊主儿子给的那整盒弹珠都扔完了。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和重物滚落的闷响惊醒。

      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只见楼梯下一片混乱。

      那个昨天还笑靥盈盈的怀孕女人,躺在楼梯底部的血泊里,身下蜿蜒开暗红色,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

      几颗晶莹的玻璃弹珠,散落在血泊边缘,闪着诡异的光。

      紧接着,就是父亲靳铂涛雷霆般的震怒因为他记得那日从馄饨摊把他带回来,他手里拿着一盒玻璃弹珠。

      靳铂涛狠狠的一个耳光,携着风声掴在他的小脸上。

      那瘦小的身体被打得飞起,人落下时,额头重重撞在茶几那尖锐的红木桌角。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嘴里满是血液的腥甜。

      小靳玄听见父亲暴怒的吼声,听见佣人们的惊呼,在一片混乱与剧痛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坐在楼梯高处,双腿晃荡,一副事不关己的姐姐。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早上独自下楼时,踩到了昨夜遗落在楼梯角落的玻璃弹珠上。

      一尸两命。

      而他靳玄,是那个“故意在楼梯上安放弹珠,害死继母与未出世弟弟”的罪魁祸首。

      记忆的潮水带着血腥与冰冷的触感迅速退去,留下骨髓深处绵延不绝的寒意。靳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抬步,继续向上。

      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一线暖光漏出。

      靳玄推开房门。

      靳锦行已经换下了宴席那身利落的小香高定套裙,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暖杏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抱着手臂,倚在通往小露台的玻璃门边,似乎刚刚结束一通电话,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靥。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蒙,在她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她没问他为何这么晚回来,也没提宴席上最后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最后在他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她开口,带着假情假意的生疏感。

      靳玄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

      厚重的实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踱步到房间中央的沙发边,将那个小铁盒“嗒”一声,轻轻放在乌木茶几光滑的表面上。

      然后,他抬眼,迎上靳锦行审视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如针,猝然刺破这伪装的平静夜晚:

      “回来了。”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睡袍,落回她骤然微缩的瞳孔。

      “玩弹珠么?”

      空气瞬间凝固。

      靳锦行抱着手臂的指尖僵凝,深深陷进真丝面料里。

      芭比娃娃的脸笑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僵硬。

      那双总是盛着算计或疏离的杏眼,此刻瞳孔放大,清晰地映出靳玄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玩弹珠。

      这三个字,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猛地劈开时光的屏障,将那个阴冷的伦敦雨夜,与此刻沪上奢华却空洞的别墅卧房,诡异地连接在一起。

      一周前,伦敦记忆闪回

      ……

      肮脏巷口,污水漫过昂贵的高跟鞋跟。

      酒吧浑浊空气里,她被他的手指粗暴地掐着下巴,被迫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五官无可挑剔,绝美丹凤眼,可那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指尖力道大得让她下颌骨生疼。

      “跪着求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

      她的膝盖,一寸寸弯折,落在冰冷黏腻的地面。

      自尊与骄傲被碾碎成泥,混合着污水泥浆,粘附在皮肤上,带来灭顶的屈辱。

      “我,靳锦行……求你……帮帮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血块。

      他俯身,气息迫近,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逡巡,最终停在颤抖的唇上。就在她以为要承受更不堪的折辱时,他却只是极轻地嗤笑一声,松了手。

      “这场游戏我加入,”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声音散漫,却字字如刀,“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茶几上弹珠盒子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清晰。

      此刻,此刻。

      “玩弹珠么?”

      同样平静的语气,同样听不出情绪的眼神。

      靳锦行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猛地想起,在伦敦那间肮脏酒吧,他最后说的“我的规矩”。

      原来……从那时起,不,或许从更早、从他被靳铂涛打那天起,他所谓的“规矩”,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他回来,根本不是救靳氏,不是帮她。

      是来复仇的。

      是来折磨凌辱她的!

      而她递上的股权、信任、乃至此刻这虚伪的“姐弟”共处一室,都不过是他清算桌上,早已标好价码的筹码。

      靳锦行喉头发紧,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靳玄的目光,试图在那双沈灰蓝色的冰湖里,找到一丝裂缝,一丝可以谈判又可以妥协的余地。

      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令人心悸的冷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云庐公馆包裹。

      而在这公馆里,一场跨越了将近二十年的复仇,正在开始。

      弹珠已就位。

      棋盘已铺开。

      执子之手,这一次,稳稳握在了那个曾被所有人轻视、践踏、驱逐的“私生子”手中。

      靳玄依站在那里,静静等着她的回答,像猎人玩味十足地等待着坠入陷阱的猎物,作徒劳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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