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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戴维·克罗夫特 ...


  •   2024年10月29日,迦南,亚太国际刑警总部

      陈国荣搁下那杯冰咖啡,杯壁外沁出的水珠在金属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冰块早已化尽,留下半杯色泽浑浊的棕褐液体,像凝固的琥珀。

      窗外,迦南的天是一种被夜雨浸透又被晨光蒸腾的发闷的灰白色。

      湿气沉甸甸地贴着国际刑警大楼的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流,缓慢下淌。

      加密线路的指示灯闪着暗红的光,像某深海鱼类幽微的鳃。

      “陈sir,JDA国,红色。”

      下属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语速被压缩得很快,

      “戴维·克罗夫特,脑机接口专家,北境灯塔实验室的创始人。半年前在JDA国失踪,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

      那边停顿了一下,传来纸张翻动的窣窣声,陈国荣的笔尖在“克罗夫特”这个姓氏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东海岸的老钱家族,即使脱离了,名字本身仍是通行证,也是靶子。

      “但四十八小时前,他体内芯片在迦南南部,林厝港雨林边缘,有零点三秒激活信号。”

      陈国荣微微蹙眉,给自己装定位芯片的人,那他早就预感自己有可能遇害?

      “迦南。”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在阿法信岛链,...”

      下属补充,“更麻烦的是,芯片发出的是一段加密标识符,夹杂着类似脑波背景噪声的乱流。技术部说,格式古老,有点……冷战时期军用水下通讯的味儿。”

      陈国荣闭上眼。阿法信岛链是个岛屿星罗密布之处,由于历史原因,现在在地图上都近乎一片空白。

      陈国荣先越国地理,问技术的事是加密标识符,是呼叫?还是……应答?

      “克罗夫特家族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低调,但M国给迦南的压力可是不小,还是通过外交渠道递的话。”

      克罗夫特家族式M国东海岸财团代表,在M国说话是有分量的。

      “另外,J国方面补充,戴维失踪前三个月,精神状态很差,反复对助手提‘伦理深渊’和‘不可控的进化’。他最后接的卫星电话,信号源模糊指向迦南首都区域。”

      伦理深渊。这四个字让陈国荣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案子,另一片海。

      2000年迦南总统赵诚儒自杀案,是因为他参与圣米迪亚疗养院在迦南的阿法信岛的贩卖人口与倒卖器官的勾当。

      国际刑警当时在圣米迪亚疗养院查到的那些装在低温运输箱里,贴着混乱标签的“医疗废料”中找到大量完好的‘人体零件’。随着案件的深入在埃德拉林保险柜里起获的一本账本,这账本里记载着圣米迪亚疗养与赵诚儒,还有迦南其他官员以及富商之间来往的账本。

      最让陈国荣匪夷所思的是,这些圣米迪亚疗养院表面上是一家高端海岛私人疗养院,但实际上,却干着迷信的买卖。

      圣米迪亚疗养院服务过的可人每个人都信奉,“心肝鲜活,得以长生!”

      埃德拉林,是圣米迪亚疗养院的院长,曾在M国东海岸的医学研究中心工作了,虽然最后澄清与M国东海岸的医学研究中心无关,但是在刑侦经验丰富的陈国荣看来,未免有太多人为痕迹了。

      也许,赵诚儒的自杀,就是为了掩盖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与东海岸有关。

      如今,又一个与东海岸若即若离的名字出现了。

      还是一个研究人脑与机器边界的科学家。

      他的信号在迦南,这个圣米迪亚疗养院罪恶网络的重要节点地,出现绝非偶然。

      陈国荣办公室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和热带水果味香水混杂着的味道涌了进来。是哈山警司,本地联络官,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额角有细汗,一手举着冰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夹。

      “陈sir,好久不见,这是我们迦南警局准备的初步报告。”

      哈山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英语带着南洋特有黏连韵律,“林厝港那边,我们的人摸进去看了。地表干净得过分,地下却有文章。旧泵房是伪装的,里面封死了,专业手法。但在外围落叶下,找到这个。”

      哈山说完,将咖啡放下,推给陈国荣。

      陈国荣拿起那杯冰镇咖啡喝了起来,哈山与陈国荣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知道陈国荣现在是个孤家寡人,常年以警局为家。工作也没个点,一般人的上班点,那就是陈国荣最困的时候,他急需咖啡续命。

      陈国荣喝着咖啡,哈山抽出一张照片。

      陈国荣见那照片上是,一只沾满泥泞的乳胶手套,腕部内侧,一行潦草的小字。

      陈国荣拿镜头放大,见上面是‘圣米迪亚’四字。

      陈国荣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果不其然!

      当年,赵诚儒和埃德拉林就是顶罪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恶势力,一个足以操纵迦南的势力,那非东海岸莫属。

      “手套附近有微量生物痕迹,已送检。还有这个,”

      哈山又递给陈国荣另外一张照片,一个不锈钢的注射器针头保护帽,在泥土里闪着冷光,侧面蚀刻着微缩字母:Prometheus-Prime。

      普罗米修斯-至尊。

      哈山陈诉向成果荣道:“我们查过了,是开曼群岛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基金会的一个标志。但是,挺神秘的。”

      “另外,”哈山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分析了那片区域近期的电磁环境。在芯片信号出现的同一时段,捕获到另一段极其微弱的定向微波脉冲,来源大致指向南方海域。那边,...那边,我们可能就没办法了。”

      哈山指的那边是阿法信岛链方向,那是晨礁王国与迦南共和国长期争议处,由于双边关系长期紧张,以及区域大国的影响下,两国一直一种“冷对抗”状态,因此阿法信岛链,现在处在三不管地带。迦南警局肯定不愿意因为一些还没有查明的线索,就兴师动众的去扰乱两国的平衡。

      哈山畏难地说:“那片海域,您知道的,我们不太方便出面。”

      “阿法信岛链这事我们知道了,这个交给我们国际刑警吧!”陈国荣问,声音平稳。

      接着,哈山又拿出第二个证物袋递给陈国荣,陈国荣拿起那张针头帽的照片,对着惨白的灯光看了看。“‘普罗米修斯-至尊’,查得到来源么?”

      “正在查。”哈山顿了顿,“还有件事,陈sir。最近收到线报,曾有人海关查货一箱走私物资,里面有一百台海马默。”

      克罗夫特家族的戴维博士,是研究脑机接口的,最后的信号发生在阿法信岛链那边,林绮媚又是东海岸的人。而此时,一百台海马默到了迦南却在被海关,不得让人产生联想。

      陈国荣的指尖抚过照片边缘,塑料封套发出细微的沙响。

      哈山带来的南洋咖啡冰块已经都融化了,在杯壁外凝出的那层水珠已经开始流淌成湿痕。

      办公室里的冷气嘶嘶作响,与窗外交织的雨声形成微妙的对抗。

      陈国荣抬起眼看向哈山,“一百台海马默。迦南所有医院加起来,也用不了这个数。”

      哈山点头,像是强迫症犯了一样,用纸巾将陈国荣的咖啡杯壁擦干净:“我问遍了,公立、私立,包括那些只对富豪开放的疗养中心。未来三年的采购计划里,最多的一家也只打算添置一台。这东西太尖端,也太贵了,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能用好它的医生,在迦南掰着手指头能数完。”

      陈国荣靠向椅背,皮质沙发发出低微‘嘎吱’声。

      窗外,灰白的天空被雨水洗刷得一片模糊,远处莱佛士坊那些玻璃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像一排排要融化的冰柱。

      “林绮媚。”

      陈国荣念出了这个名字,语速很慢,仿佛每个音节都需要在齿间掂量,“霍普金斯,东海岸医学学会主席,东海岸医学研究中心核心成员,林氏集团的掌门人……还是海马默的主要开发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份印有“普罗米修斯-至尊”的照片,“而这个针头帽,来自开曼群岛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基金会。”

      哈山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公开档案显示,它是一个专注于前沿生命科技的风险投资基金。过去五年,它在全球投资了十七家生物科技公司,其中三家,是林氏集团的控股子公司。”

      “资金回流。”陈国荣低声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左手投钱给右手,再把产品通过左手……卖给谁?”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密集声响。

      “一百台海马默,”陈国荣再次开口,视线落在手套照片那潦草的“圣米迪亚”字样上,“需要一个足够大,足够隐蔽,且电力与屏蔽设施都能达到生物实验室标准的空间存放使用。不是医院,那是什么地方?”

      哈山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了:“陈sir,你知道迦南的地价。要找一个符合条件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很难。除非……”他停住,眼神飘向窗外南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看不见的海域方向。

      “除非不在陆地。”陈国荣接上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在岛上,或者在某个……没人管,也管不着的地方。”

      阿法信岛链。那个在官方地图上近乎空白,在现实中充满争议与危险的三不管地带。圣米迪亚疗养院的旧址就在那里。戴维·克罗夫特芯片信号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指向那里。

      “戴维·克罗夫特研究的是脑机接口,是意识与机器的边界。”

      陈国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哈山,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林绮媚的海马默,是干预、记录、甚至篡改记忆与意识的工具。而‘普罗米修斯之火’……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盗取不该触碰的火种。”

      他转过身,眸光锐利:“一百台这样的仪器,被走私进入迦南,目的地不明。一个研究脑机接口的科学家,在可能与这笔走私有关的区域失踪,临终前留下指向圣米迪亚的警告。而圣米迪亚背后,是赵诚儒,是埃德拉林,是那些相信‘鲜活心肝可炼长生丹’的疯子,是东海岸的影子。”

      哈山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国荣话语里串联出的那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你觉得……”哈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想用那一百台海马默做什么?在阿法信岛链?”

      陈国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两张照片。

      “戴维说‘伦理深渊’,说‘不可控的进化’。”陈国荣的声音很轻,“圣米迪亚那帮人,想要的是长生,是躯体的不朽。但如果……有人想要的,不止是躯体呢?”

      他抬起眼,看向哈山,眸子里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深不见底。

      “如果有人想要的,是把意识从衰老的躯体里‘下载’出来,注入新的‘容器’,或者……直接与机器融合,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进化’或‘永生’呢?脑机接口是桥梁,海马默就是手术刀。一百台手术刀,足够对一个‘设施’进行工业化操作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声仿佛骤然放大,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挠。

      哈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中寒意又增了几分。

      “那需要……活人。”他最终嘶哑地说出这句话,“大量的,活人。作为实验体,作为……‘校准’的对象。”他想起了戴维手套上的字。

      “也作为‘容器’的候选,或者意识转移的……素材。”

      陈国荣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赵诚儒和圣米迪亚的时代,他们贩卖器官,相信新鲜器官能带来活力。

      而现在,如果这个逻辑被‘升级’了呢?如果有些人相信,新鲜的、年轻的、健康的大脑,或者大脑里承载的意识本身,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呢?”

      他拿起笔,在戴维·克罗夫特的名字和林绮媚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又在那枚“普罗米修斯-至尊”针头帽和“圣米迪亚”之间,画了第二条线。

      最后,在阿法信岛链的位置,画了一个沉重的圆圈,将所有线条连接起来。

      “东海岸的资金,东海岸的技术,东海岸的科学家,东海岸的……欲望。”

      陈国荣放下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在迦南的土地上,在阿法信那片三不管的海域,用走私来的仪器,进行着超越伦理的‘进化’实验。戴维·克罗夫特要么是参与者,要么就是被抓来的。而他的芯片信号,是他最后的呼救,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诱饵。”

      哈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冷气吸入,全身神经像被冰扎一样。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陈国荣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势。

      “国际刑警总部那边,我去申请对阿法信岛链海域的监控权限,用打击跨国犯罪和非法科研活动的名义。可能需要联合其他几个周边国家的海事部门,会比较麻烦,但必须做。”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你这边,哈山,两件事。第一,集中所有资源,查那一百台海马默的去向。它们是怎么进来的,现在在哪里,谁接的头,谁安排的运输和储存。一百台大型精密仪器,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会留下痕迹。从海关那条线往回摸,摸到每一个经手的人。”

      “第二,”陈国荣的目光落在林绮媚的名字上,“我要林绮媚,以及她背后的林氏集团、东海岸医学研究中心,过去五年所有与迦南有关的资金、技术、人员往来记录。特别是与他们长期合作的靳氏。还有,查一查林绮媚本人,或者她的核心研究团队,近期有没有以学术交流、医疗合作、甚至是私人旅行的名义,来过迦南,或者……靠近过阿法信岛链区域。”

      哈山迅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绮媚是公众人物,是权威,在东海岸乃至国际医学界都有很大影响力。查她会很敏感,可能会遇到阻力。”哈山提醒道。

      陈国荣扯了扯嘴角,有些轻蔑。

      “赵诚儒当年还是总统呢。”他淡淡道,“埃德拉林也是东海岸受人尊敬的医学专家。哈山,我们这行干久了,就该明白,越是光鲜亮丽的外壳,里面可能爬满了蛆虫。林绮媚的名声和地位,恰恰可能是她最好的保护色,也恰恰可能是最需要我们掀开看看的东西。”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风衣。

      “我现在给总部简报发邮件,申请权限。你这边抓紧。还有,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背景干净的技侦,准备一下。等权限下来,我们可能很快要去林厝港雨林,还有……海上,实地看看。戴维的芯片在那里发出过信号,那里一定还留着什么。”

      哈山重重点头:“人我来安排,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伙计,嘴巴严,手脚也干净。”

      陈国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山没再说什么,走出了陈国荣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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