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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稚遇霜庭!认个小舅舅当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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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余韵漫过石阶,宿鸟惊飞掠向云端;山风裹着松涛,卷得残雪簌簌飞扬,山径上的履痕深浅交错,松枝覆雪垂如帘幕,蜿蜒着没入晨雾之中。
静室廊下,我提着裙摆小步迎上,浮光锦斗篷旋起一团暖红。庭中老梅虬枝负雪,暗香随我的步履轻轻浮动;青石径旁冰挂垂檐,棱纹如刀刻般清晰,映得我鬓间珠珞流转流光;檐角铜铃被冻得发哑,风过只余细碎低颤。
庇元观的小童踏雪上门,青衿下摆还沾着山寺的霜华。他年约十一二,眉骨英气如裁,一耳戴着狐头银饰,模样干干净净的,瞧着格外精神。
我暗自赞了句:「哇!这小男孩看着真清爽,还带着股英气!」随即俯身歪着小脑袋,灰蓝眼眸弯成月牙,满是细碎的好奇,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蜜:「小郎君是从山上下来的吗?身上有雪松的味道呢!」
话音刚拂过竹帘,他睫下的眸光却怯得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后退半步,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半身浸在晨光的阴翳里,肩背单薄得像一张纸。竹编药箱紧紧抵着胸口,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见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先是愣了愣,随即心头暗忖:「哎呀?怎么这么怕生呀?不过我是林家少夫人,得拿出女主人的气度,用娇憨拉近距离准没错!」
我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地问道:「小郎君可是来寻先生的?」说话时,我还轻轻眨了眨眼,故意放柔了语气。
男孩低着头,弱弱地点了点头,发间的雪霰跟着动作簌簌飘落,洇湿了胸前的八卦纹衣料。
此时,林羽从静室走出,霜青袍角扫过残雪,足尖轻点冰面,瞬间惊破冰棱,梅蕊抖落雪粒,沾在了他的鬓边,清绝得像画里的人。
小男孩闻声一怔,唇瓣翕动了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话:「好、好了……真好!」
林羽轻点颔首,声线温和:「都进来吧。」
静室里檀香混着药炉的余温,曳出三道青痕;窗棂上的冰花凝着梅影,烛火燃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寒意。
我踮起脚尖凑上前,声音软糯得像棉花:「你看着比瑶儿大不了多少呢!」
小男孩瞬间红了脸,立马躲到了林羽身后,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
瞧着他这副躲闪的模样,我心里暗自猜测:「诶~他是害羞还是害怕呀?肯定是我太娇憨可爱,把他羞到了!」
林羽轻轻抚了抚男孩的肩头,对我说道:「他名苏昭,虚龄十二,长安战乱时苏娘子救下他,赐名苏昭。」
接着又对苏昭说:「苏昭,这是苏娘子的女儿,苏瑶,你自己和她说。」
苏昭慢慢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阿姊,苏娘子……赐的我名……还认我作弟弟!」
我听得瞳孔一缩,心头瞬间炸开,狂喜得差点跳起来,暗自呐喊:「阿姊?卧槽!这是亲上加亲啊!相当于公司并购后发现对方是自己人,这层关系必须死死抱紧!以后就是实打实的‘自家人’,人脉直接升级,这波血赚到家了!」
我立马挤出泪珠,让它顺着腮边滚落,瘪着小嘴,带着哭腔说道:「原、原来是阿娘认下的弟弟呀……」话音刚落,我又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角,小身子雀跃地晃了晃:「那我以后要叫你小阿舅啦!小阿舅!小阿舅!」
林羽颔首,将我和苏昭的手叠放在一处。
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头暗自得意:「我这波情绪切换,堪称影后级表演!娇憨哭戏加雀跃撒娇,完美拿捏,这下关系彻底绑定了!」
「此刻我们要回肃国公府了。」林羽开口说道。
他话音刚落,北侧月洞门后,忽有玄衣掠影闪过,刀鞘碰到金铃,叮然一响,惊得墙角寒草上的霜花簌簌抖落;门畔翠竹被风拂动,叶尖积雪簌簌坠落,恰好掩去了那道身影的踪迹。
我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颊边的泪珠迎着晨光,亮得像颗碎珠子。望着那转瞬即逝的身影,又听闻归宁提前,心头顿时涌上一丝疑惑:「归宁日期可是‘流程’里的固定日子,为何突然提前?难道是有变故?得赶紧问问,还不能暴露我的疑虑,得用娇憨的语气才行。」
于是我笑涡一绽,尾音拖得长长的,佯装不解的样子问道:「不是后日才到归宁的日子么?」说话之际,我转头的动作让发间步摇轻轻颤动,金丝蝴蝶的翅尖扫过苏昭的手背,他慌忙缩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林羽望向西厢方向,眸色渐深:「你既惦记苏公,咱们便早些回去。」
这时,玄经从月洞门现身,玄色披风下露出半截刀柄,他对林羽颔首示意,袖中传来密报:「东北弩七、西南刀五、正门桩三。」
我浑然未觉周遭的暗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苏昭拂去鬓间的雪尘,满眼憧憬地说道:「阿娘定是知道我孤独,才特意留个小阿舅陪我,以后我要和小阿舅一起看长安的春色!」
苏昭神色陡然一黯,带着几分自伤说道:「长安,应该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闻言一愣,小眉头轻轻皱起,心头顿时打了个问号:「嗯?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想的时间折叠理论是假的?长安难道已经没了?」
燕厢遗昭!故影沉霜诉长安
寒风裁雪,碎玉般的雪粒敲打着窗棂;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寒意透过青阶浸骨。我瞥见苏昭垂着眸子,屏住气息,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都泛了白;他反复摩挲着衣间暗纹,喉结滚动半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滞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他肩上,暖意透过衣料传过去,驱散了几分寒意。我抬眸望去,林羽身着月白色道袍,用木簪随意束着发,帘光斜斜掠过他的脸庞,清癯得像寒风中的青松;眉宇间凝着霜色,声音却平静如冰:“无需惶惧。”
苏昭抬起头,撞入林羽沉静的眸光里,鼻尖微微发酸,嗫嚅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惧见国公,只恐失仪,误了母亲遗命,辜负苏娘子的托付。”
“无妨。”林羽指尖微微一顿,声线依旧温和,“肃国公与苏昀娘子,皆是乱世豪杰,向来轻视虚礼,只重赤诚。你只需将长安旧事、令堂与苏娘子的情谊,原原本本道来便可。”
我仰着小脑袋,死死盯着苏昭,心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好好奇!好想知道他母亲和大名鼎鼎的大晟女将是什么关系!这可是了解阿娘过往的好机会,必须抓住!」想着,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牢牢攥紧林羽的袖角,他斗篷上的狐绒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我凑到他身边,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夫君,可否让小阿舅给我讲讲关于我阿娘的事呀?”
林羽转头望向苏昭,苏昭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耳尖还是红红的。
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恍惚间,光影仿佛倒流回一年前的长安。
一年多以前,皇帝抛弃了长安,带着亲信连夜遁逃,还派了苏昀和她麾下一千多名燕厢女兵留守长安。
叛军攻破城门,烽火燎原,繁华的长安瞬间化为焦土。
白骨暴露在荒野,百姓流离失所;百官争相奔逃,各自只求自保。
长安花魁愫娘却毅然留了下来,看见伤病残弱的人横躺在街巷里,无人照料只能等死,她心下不忍。于是率领青楼的姐妹们,倾尽自己的私蓄,救治伤员、分发粮食、赠送衣物。素色的裙摆溅满鲜血,鬓发上凝着寒霜,她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生的希望;那嫣然的笑靥,点亮了冰冷的黑夜,成了长安最烈的光。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苏昀。
苏昀身披燕甲,甲胄上凝着厚厚的冰霜,眉目如炬,率领部下救助百姓。
二人在尸山血海中相识,见彼此都怀着救世之心,惺惺相惜,结为金兰姐妹,患难与共。
苏昀敬重愫娘的坚韧,待她如亲妹妹,从不轻视她的出身;愫娘敬佩苏昀的豪迈,对她倾诉肺腑之言,无需任何伪装。乱世中的知己,情谊格外珍贵,成了兵荒马乱中彼此的慰藉与支撑。
有一天,愫娘带着儿子小豆子提着食物登上城楼,慰问守城的士兵。苏昀见小豆子眉眼伶俐,眸光清亮,伸手拭去他脸颊上的血污,笑着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愫娘神色一黯,垂眸摇了摇头:“未曾取名。”
“可有姓氏?”苏昀再问,声音洪亮如洪钟。
“无姓。”愫娘屈膝就要下跪,泪水涌满眼眶:“苏娘子,他是我认下的弟弟。乱世之中,求您赐他一姓,让他能得一线生机!”
小豆子见状,急忙扑到她身边,仰着头喊:“娘!”
愫娘浑身一僵,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苏昀心下了然,眸中的怜惜更甚,上前扶起愫娘,沉声道:“你我结义,情同骨肉。这孩子便随我姓苏,名昭——昭昭日月,破夜寻光,永沐清辉。”
愫娘闻言,泪落如雨,拉着苏昭重新跪下,三叩九拜:“多谢苏娘子再造之恩!”
苏昀俯身扶起二人,反手摘下耳间的狐头银饰,递到苏昭掌心。银饰冰凉,狐头雕刻得嶙峋有力,透着一股英气。“戴上此物,”苏昀声音震动城楼,豪气干云,“从今往后,你便是燕厢军中人;上有军旗庇佑,下有同袍相护,无人再敢欺辱你!”
回忆结束,苏昭轻轻颔首,喉咙间的滞涩稍稍缓解。
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寒风猛地掀开,雪沫子扑到脸上,冻得人肌理生疼。林羽先下车,回身向我递来手,他的指尖微凉,像凝了霜的玉:“随贫道来。”
我仰着小脑袋,伸出小手轻轻抚了抚苏昭的手臂,声音软乎乎地安慰道:“小阿舅,我们到国公府啦!”说着,我牵着林羽的手跟着下车,瞥见朱门巍峨的气派,心里悄悄打鼓:「其实我也没见过肃国公,万一露馅了怎么办?不行不行,得稳住,继续装娇憨,小孩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三人一同下车,我抬着小脑袋,盯着眼前的朱门,兽环衔璧,寒光映雪,雕梁上覆着一层薄霜,气派得让人挪不开眼。
府前的管家垂手站立,见到林羽先是一惊,随即神色凝重;当他瞥见林羽身后两个身着白衣劲装、背着长剑的高挑女子——正是千鳞仙使时,顿时了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林道长驾临,快请入内。”
我们穿过长廊,走过庑殿,寒鸦掠过长空,留下几声啼鸣;残梅覆雪,萧瑟的景象映入眼帘。走到寝殿外,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断续的咳嗽声。内侍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药烟扑面而来,寒灯摇曳,光影斑驳,刺鼻的药味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
肃国公苏震斜倚在榻上,面色铁灰,像蒙着一层霜;嘴唇青得发紫,显然是强撑着病体。我见了这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猛地挣脱林羽的手,小短腿迈得飞快,扑到榻前,软糯的哭腔带着委屈:“阿翁……瑶儿来看你了!”
苏震脸上的厉色稍稍收敛,枯瘦的手伸过来揽住我,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他低头在我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帛布:“瑶儿,阿翁要暂时离开虞城,你要听夫婿的话,安稳待着,知道吗?”
我乖巧地点点头,望着苏震苍老虚弱的模样,心里暗自感慨:「大晟猛将苏震,苏定远,战功赫赫,平定西蚩创下三日破三城的牛逼战绩,没想到晚年竟这么孤孤单单的,还得在亲人面前强撑,真是太可怜了。」想到这里,我小手不由得攥得更紧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苏震轻轻掰开我的手指,转头的瞬间,目光骤然凝固,落在苏昭耳畔——那枚狐头银饰纹路清晰,冷光乍现,正是燕厢军的信物!他心头巨震,呼吸瞬间停滞,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差点抑制不住。
“瑶儿,”苏震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勉强温和,“阿翁已经备了你爱吃的蜜糕,让巴彦陪你去偏殿稍等片刻。”
“蜜糕?”我眸光一亮,小嘴巴张成O形,脑瓜子转得飞快,瞬间通透:「这是要谈机密事,不方便我在场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得赶紧识趣离场,免得耽误他们办事,还显得我不懂事。」
我脸上的不舍丝毫未减,小眉头微微皱着,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软声说道:“那瑶儿在偏殿等阿翁,阿翁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
巴彦站在一旁,瞥了一眼林羽身边的苏昭,没多想,躬身引着我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刹那,我就听到里面传来苏震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想必是一口鲜血喷溅在了锦褥上;殷红与霜白交映,定是满目的悲怆。
“国公!”林羽与苏昭同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苏震。林羽指尖搭在苏震的腕脉上,皱着眉头沉声道:“国公身脉亏空,气若游丝,亟需静养。”
苏震挥袖推开他,喘息未定,目光再次落在苏昭身上,厉色尽褪,只剩下满满的悲悯:“孩子,不用害怕,实话实说就好。阿翁知道你这耳饰的渊源,长安战乱时,你和昀儿……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