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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 ...


  •   2011年,春

      阔别已久的第一年春

      柳城一高的开学典礼上,李常平攥着发言稿,字正腔圆地开口:“尊敬的老师,我可爱的同学们……”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声响。校长僵在一旁,脸上硬扯着的笑,到底还是没能焐热这满场的沉默。

      有些人似乎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在一众人群中,阳光偏照着李婉清那边。太阳有些刺眼,却照得她白皙的皮肤几乎透出红光,李婉清用手微微遮挡住眼睛。

      太刺眼了。

      她左眼做过手术,对光极其敏感,甚至会有些惧怕光。不是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她克服不了心理障碍。

      那次晚会表演李婉清作为代表,表演钢琴独奏。当她着华贵礼服入场时,危险就已经悄然来临了。

      她刚弹出一个音,头上的打光球就随着一声绳断直直地砸下来,李婉清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咚——”

      一声巨响后,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一片猩红。左眼被温热的血糊住,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层骇人的红滤镜。她想撑着站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

      现场的观众被紧急疏散,李婉清被几个老师扶起来一点,嘈杂的各式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唯一确信的是自己受伤了,伤到眼睛,或许也远远不止。

      她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有多痛,只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可能登上舞台了。

      那个从小泡在琴房里,踩着琴键长大的女孩,那个习惯了聚光灯追着跑的女孩,竟被一场意外,生生逼成了舞台的逃兵。她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可只要想起那道砸下来的光,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为她惋惜,包括她自己。

      手术很成功,视力几乎恢复如初,可是却还是惧光,上不了舞台。

      做了心理干预,心理医生不懂自己。

      在灯光照射下脱敏,还是会不自觉逃避灯光。

      于一个以钢琴为生命的人而言,不能登台,无异于雏鸟折了翅。

      她不止一次跟自己较劲,甚至试过把双手绑住,独自走上空无一人的舞台。可双脚刚踏上那片熟悉的木地板,心脏就开始疯狂打鼓,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上来,哪怕台下没有一个观众,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被命运剥夺了登台的权利。最先失望的是自己,其次就是自己的母亲。

      李婉清的母亲是国家荣誉钢琴家,于是她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培养她唯一的女儿也成为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李婉清四岁摸琴,母亲手把手教她识和弦,纠正她的指法,带着她一次次站上舞台。

      这个天赋加努力培养出来的女孩,步步都很扎实

      8岁获得全国钢琴独奏小学组冠军

      9岁参加四手联弹和搭档一起获得东南亚学生组冠军

      12岁登上墨尔本十三届全球钢琴大赛舞台拔得冠军头筹

      15岁获得无数荣誉称号

      金牌、奖章、荣誉称号……她从不缺少,这些都是她日日夜夜地努力换来的。

      可命运弄人,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她努力反抗过了,但依旧惧光。她不怕黑暗,不怕议论,怕的是让母亲失望,怕自己的梦想就此蒙尘。

      李婉清在的班级是柳高B班,这个班级融汇着各种艺术生。美术、音乐、书法……里面的学生都是以超过文化录取线50分上下的成绩进来的。所以即便要进入这个学校,只考个好的专业成绩也是不行的,各方面都得出众。

      专业、学习成绩两手抓,体育还得好。

      李婉清强撑着被阳光照的那段时间,身边空无一人。她不擅长社交,也很少社交,最多的社交就是弹琴时和别人必要的交谈。

      于是在柳高学生眼里,李婉清成了一个孤僻成性的怪胎。她总是拒绝与人交流,拒绝与人合作,拒绝一切示好。

      “装什么清高,不还是个连舞台都上不了的废物?”

      B班举牌手瞥了她一眼,语气里的讥讽像针,扎得人疼。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恶意这东西,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只消一滴,便能悄无声息地漫开,就算最后淡了,那片水,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澄澈。

      人的恶意就是如此,来得莫名奇妙,也可以走得毫无理由

      李婉清干脆闭上了双眼,享受在黑暗中触摸阳光的温暖。手指微微颤动着,练习着肖邦夜曲,那正是母亲最近要表演的曲目。

      她想,就算不能站在台上又怎样,至少,她还能弹琴。

      这是命运留给她的,唯一的出口。不然,她的生命,早在那盏灯砸下来的瞬间,就该黯淡无光了。

      “最后,在新的学期,祝同学们学业顺利,祝老师们工作顺利,祝所有家庭幸福顺遂!”李常平说着最后的祝福语,也意味着开学典礼的结束。

      “所有学生有序离场”管理的老师指挥着现场秩序,人群也在一班一班地退场。

      李婉清落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慢慢挪动。让她厌烦的是,那束阳光像黏人的藤蔓,总缠在她身上。她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一米七五的个子,让她在人群里不至于被淹没,却也让她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一道带着暖意的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很温和,带着些关心的意味,像一片轻羽,划过心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烫得她微微一怔。

      李婉清定了定神,侧头看去。

      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高马尾束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健康的白,一双桃花眼漾着笑意,眼尾却带着点桀骜的野气

      不过右眼眼角一颗细小的痣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幼时一起玩耍的朋友。

      “柳高A班,林眠,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的女孩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笑着问她名字,嘴角的笑意似是发自心底的。

      她想起来她是谁了。

      林眠,林野的妹妹。林野和父亲有稳定的交流合作,几年前还签了合作,而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林眠了。

      那时候的林眠不爱说话,只喜欢吃哈密瓜,每次来她家都得吃一大堆哈密瓜。自己还因为这个对她印象很深,她自称什么来着?

      对了,“哈密瓜女王”。

      李婉清想到这里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眼睛有些许弧度地弯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眠一过来她就觉得很随和,没有其他人那样生疏。

      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也很大,没有小时候看起来那么乖了,现在更多的是乖张。

      “李婉清,B班”李婉清收回对她的探究目光,用平静有余的表情回答她。

      林眠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个女孩从小到大都面冷,但没想到长大后更加是威力加倍,她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耳垂,试图这样去缓解尴尬。

      她想了好久,到底要不要问她小时候的事情,万一人家觉得自己是神经病呢。

      不讲不讲。

      但是又好想和她搭话。

      讲。

      不行人家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搭讪。

      不讲不讲。

      林眠的眉头皱了又皱,展开又展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谁看了都想笑。

      李婉清意识到她一直在盯着自己,一边离场一边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她社交的“安全距离”,无论是谁都不能随便跨过。

      “我们,小时候认识吗?”林眠轻叹了一口气,还是问了出口,她紧张地抓着衣角,看着李婉清好看的侧脸,又出了神。

      “认识的。你是林野哥的妹妹,林眠。”李婉清依旧看着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林眠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她还记得。又有点小失落,原来,她只记得这些。

      “现在还很喜欢吃哈密瓜吗”李婉清这句话是故意的,说完嘴角还擒着笑。

      故意让她丢脸。

      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没丢脸。

      林眠的耳根一下就红透了。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里,连指尖都跟着发烫。从小到大,朋友拿这事开过无数次玩笑,她都没觉得怎么样,偏偏从李婉清嘴里说出来,竟让她生出几分羞赧。

      “喜欢啊”林眠开始装傻,嘴角微微挒出一个好看的幅度。

      她又看了看李婉清的侧脸。

      挺立的鼻梁,瓷白的皮肤,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柔顺发亮。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滩水,无风不起浪

      林眠想做那阵风,看看她的不平静是什么样子。

      “那我下次可以再去你家吃哈密瓜吗?”林眠顺着李婉清的话说。

      李婉清愣了愣。两家本就有交情,来往本就寻常,她怎么还特地问自己?

      “嗯”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变,她跨过几级台阶,侧边的林眠亦步亦趋,她迈一步,林眠也跟上。

      “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好的,你一会干嘛去”

      “练琴”

      听到“练琴”两个字,林眠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李婉清面前。

      是个植绒的小挂件。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乖乖地趴在迷你钢琴上,嘴角弯着,一副陶醉的模样。

      这个挂件是林眠几年前就买了的,在第一次看李婉清弹琴的时候,就买了当慰藉

      “送给你”林眠漏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得明媚,她看着李婉清盯着她手上的挂件。

      一秒,两秒,三秒

      好多秒

      时间静静流逝,李婉清还在发呆。

      她喜欢这个……她肯定喜欢!

      林眠的眼神越来越柔软,盯着她的视线柔得要掐出水来。

      “喜欢吗?”林眠抓过李婉清的手,没有等她说话就把挂件放在她手心。

      有时候,喜欢某样东西不一定要说出口,下意识的表现就已经表明一切。

      “叮……”上课铃声响起,李婉清才意识操场上的人已经走空了,就剩下她们两个。

      “你不用上课吗?”李婉清收回手,将挂件放在校服兜里,平视着林眠。

      “好,我去上课了”林眠给她挥手说拜拜,转过身迅速跑向教学楼。

      风合时宜地吹过少女林眠的发丝,青春肆意飞扬,在春天留下尾迹。

      琴房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和其他艺术生不同,李婉清没有急着开灯,反而把门窗都关得严实,还顺手锁上了门。

      她把小狗挂件放在钢琴上,端详了半晌,又打开书包,将它挂在了拉链上。

      还挺可爱的。

      她看了看钢琴,胸口微微起伏着,长舒出一口气,褪下腕间缠了两圈的素色皮筋,指尖勾着发丝松松挽了个低马尾。碎发落在颈侧,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这是她练琴前雷打不动的准备,不愿发丝垂落遮住琴键,更不愿任何细碎干扰分了心神。

      有些阴影,一次就足以刻进骨子里。她再也经不起半分差池了。

      指尖捻过摊开的琴谱,纸张带着微凉的糙感,轻轻一翻便停在第六页那首《肖邦夜曲》。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僵硬,坐姿端正得像株含苞的白梅。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片刻,而后精准落向第一个音符的位置。

      按下,松开,指腹划过黑白琴键时毫无滞涩。琴谱上的音符像是被指尖唤醒,顺着指节的弧度流淌开来,牵引着她的手,在冰凉的琴键上一笔一划,织就成诗。

      她才弹到前奏,却听见琴房外面有对话声,琴声就这样止住了。

      她有些烦闷地皱眉。

      “同学,你知道李婉清同学的琴房是哪一间吗?是这层吗?”

      熟悉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但她姑且充耳不闻,翻到下一页准备练习。

      她和别人都不熟,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哪间琴房,而且自己连灯都没开,她又怎么找的过来呢。

      “李婉清,我找到你了”林眠趴在琴房窗口,用很小的声音叫她

      ……

      她记得她不是把门窗关紧了吗?

      哦

      走廊的没关。

      李婉清愣了一瞬,站起身去开门。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眠没有看她,而是观察着她身后的琴房。

      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就是有点过于简单了,不过这很李婉清。林眠把自己当成“李学家”自认为特别懂她,不过她不明白李婉清为什么不开灯练琴。

      难道她不仅怕阳光,也怕灯光吗?

      林眠偏不信邪,抬手看到开关就把灯打开了。灯光瞬间打开,亮得刺眼,林眠自己都忍不住皱眉,眼睛半闭,更不用说面前的李婉清。

      李婉清用校服衣袖遮挡住了整张脸,呼吸声在这间算不得大的琴房里更为突出。

      “把灯关了,出去。”

      这逐客令下得太突然,林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她反而向前一步,走到离李婉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为什么我要走?”

      李婉清彻底生气了。

      “你不走,那我走”

      随后她撞开林眠,只留下一个背影。

      林眠看着面前的景象,虽然疑惑,但也没有犹豫太多,拿上她的书包,关上琴房门就追了过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么生气?”林眠少有这样刨根问底的时候,更多是莫名其妙。

      李婉清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露出的表情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

      “我不喜欢练琴开灯,不喜欢光,不喜欢练琴的时候有人打扰。”李婉清似乎又冷静了一些,她明白,林眠是因为不知道她过去发生的事才误打误撞开灯,而且换个人,也会开灯。

      真正让她生气的,或许根本不是林眠,是自己。

      她气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走出阴影,气自己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要受伤。

      辜负了所有对她有期望的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林眠真诚地盯着她的眼睛,将手上提着的书包单挎在左肩

      “我以为你只怕阳光,而且我过来找你,也确实打扰你了”林眠摸了摸鼻子。

      她一紧张就喜欢触摸鼻子、耳朵、眉毛。

      这是小时候就有的习惯。

      李婉清看着她是真心认错,而自己也确实冲动了,伸手要接过自己的书包。

      林眠把书包取下来,抓着书包肩带要帮李婉清背上背。

      “我自己可以,给我就好。”

      “没事,顺手而已”

      林眠小心翼翼地帮她背上,压到了她的头发,于是轻轻将她的头发移位,帮她背好了书包。

      指尖擦过后颈那片皮肤时,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

      李婉清浑身一僵,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奇怪,以前也不是没被人碰过,怎么偏偏这一下,让她心跳都有点乱了。

      最终,李婉清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和别人接触得少。

      林眠往后退了半步,手心早就沁出了薄汗,下意识背到身后,十指绞来绞去,连指尖都泛着点红。

      “那、你现在回宿舍吗?”

      李婉清抬眼打量着她,见她眼神躲闪,嘴角还微微抿着,像是有话没说完,便主动开口:“我不住宿。你还有事要问?”

      林眠眼睛亮了亮,又赶紧垂下眼帘,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是……明天你练琴的时候,我能在外面听吗?”怕她不同意,又急忙补充,“我不进去打扰你,就站在琴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缠得更紧了,一圈又一圈,连指节都有些发白,满心都是焦灼的等待。

      李婉清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一声轻应像是落进了林眠心里,瞬间炸开一片暖意。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连带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那明天见”

      “明天见。”李婉清也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林眠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快得像是要撞出来。

      手腕上的iWatch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心率过快”的提示。

      她喜欢李婉清,从初中第一次在校园艺术节上听到她弹琴开始。

      黑白琴键上翻飞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温柔旋律,一下子就撞进了她心里。

      后来再也没在舞台上见过她,她也不知道原因。不过,在那些岁月里,她一遍又一遍确认了,这个弹钢琴的女孩,不管是低头读谱的认真模样,还是指尖划过琴键的温柔姿态,都让她心动。

      明天见,小清。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植绒小狗趴在钢琴上,笑意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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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故事,是一场双向救赎的故事。两个性格说不上是合适的人,在时光与环境的磋磨下,在爱恨两种极端情感的折磨下,她们互生过不信任,也失去过自我。但当爱与诚同时回归,泪水打磨过彼此的劣迹,才明白那道旧月光,依旧还在彼此心间照着。 最终在蓝天白云下,爱像月光般柔和洒满每个角落。傲娇如她却放下包袱,偏执如她也接受和解。不仅是在救赎彼此,更是在救赎自我。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