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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喵的,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

  •   那日,穆忍冬跃入水池。
      背包里的电脑泡了水,坠着他的后背压向池底,而他愤恨的呐喊伴着溅起的水花,扯得心肝脾肺都疼。

      讽刺的是,当他终于安静下来,不消一刻,他就被浮力带回了水面。

      冰冷的池水包裹着他,如那个已经失温的怀抱。

      哭过痛过颓废过,活着的人走下去,自有灰烬般的人生。
      燃不起火星,也无法散落,只得拼拼凑凑,将自己堆成一叠,哄着自己过下去,一哄就是将近一年。

      甚至三天前,穆忍冬还在自我安慰,说换种视角看,他的人生也不算太糟——
      他有爷爷留下的房产傍身,辞职也不至于流落街头;之前几年理财有度,不上班也有定期进账;顺手创建的公益组织也发展壮大,不到一年就救了那么多只小猫……

      他尽力忽视现实庞大的苦痛和虚无,学着像从小到大看到的无数张虚伪的脸一样,每日对镜假笑,堆些空洞的词语将自己形容,好假装自己的心不空。

      财富自由,有钱有闲,曾经他明明对这些词语很是受用。

      所以现在,连他都说不清,自己明明已经过着自我认同的人生,怎么再次遇上了迟味,就突然有这么多秘密要坦白,这么多委屈要诉说,这么多苦痛要分担。

      迟味遇上了一艘沉船,然后莫名变成了这艘沉船的领航员。
      尚不自知时,她让穆忍冬的船浮出水面,还重新冒起了气。

      怒气,戾气,赌气,小气,泄气。
      还有无尽外溢的傻气。

      曾经的他习惯迟味崇拜地看着他,甚至连同所有其他人崇拜的目光,都被他化作养分,喂饱自己的虚荣。

      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仅靠世俗虚荣就能过活的那一个。

      就像意气风发的漫长时光里,他都对爷爷早早立下的遗嘱不屑一顾。
      而后来,他像一个败兵,迷茫地逃进了爷爷为他预先准备的巢穴。

      空荡荡的房子不言不语,但屋子的主人却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有这段低谷时光。
      他怀疑,这预感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刚出生。

      当年他呱呱坠地,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给他起名“忍冬”,而爷爷则皱着眉,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咚咚”。
      后来的年岁,老人在他耳边不住地说,肃杀冬日,忍它干甚,不如拼杀出去,生命自有声响,也自会寻到属于自己的春日。

      于是穆忍冬咚咚前行,咚咚叩门,再咚咚砸墙,咚咚落水。
      咚咚,碰壁,咚咚,折翼,咚咚,苟延残喘。

      离开温暖的荫蔽他才知道,要做一个体面人需要如何庞大的滋养。
      这世界的资源何其有限,如果想要,如果要争,人就不能总站着获得胜利。

      总有跪着赢的时候,甚至还会有趴着输的时候。

      之前习惯站得笔直享受欢呼与掌声的他还不知道,赢本身就不易。
      人生更多的是无资格和无名次。

      穆忍冬好像又看到了爷爷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
      老人早就暗示过他,需要分清楚的,从来都是“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所以此刻,看着面前的女孩对着自己露出了怜爱的目光,穆忍冬突然觉得,这条扮猪吃老虎的路,裴夏能走,他穆忍冬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尝试。

      反正迟味的无名指还空。

      这样的一刻,他当然纠结,当然自弃,当然想对自己说——
      穆忍冬,你怎么堕落至此。

      但如果他已经认定了迟味就是他人生唯一的春日,如果他觉得这是唯一能告别寒冬的道路,他愿意做那只环伺的豺狼。

      穆忍冬暗中做了个大决定,他并不为了这一刻的自己骄傲,心里却可耻地豁然开朗。

      他看过去,从善如流地回:“嗯,那你先帮我存着。真有需要,我再找你。”

      迟味一瞬就发现,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怪。
      她不再看那双温柔的眸,机械地点头,清清嗓子,努力把气氛拉回正经会谈:“咳咳,说到钱,我其实觉得我们组织也可以找个办法赚点钱。”

      “然后再用赚的钱,救更多的猫?”穆忍冬迅速跟上了她的思维,“我没有做调研,不过看到过有人卖周边或相关品……”

      “我们可以直播。”
      迟味打断了男人老套的枚举,一锤定音,看上去俨然已经成了“喵不可言”的新老大。

      “我昨天救猫的时候第一次开了直播,打赏什么功能应该都关了的,但是在线人数很可观,可见这也是有市场的,其实直播被打赏和线下找人捐赠本质没什么区别……”

      “你要分多少成。”
      穆忍冬比迟味预期中脑子更灵光,她那边还在担心男人能不能接受将公益和直播混在一起呢,人家直接一步到位问上她的抽成了。

      迟味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开口:“我回去问问我的律师,给你发个合同?”

      穆忍冬抬了抬眼,虽然此时两人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熬了通宵蓬头垢面,但他们实实在在褪去了青涩,从穿一条裤子的恩爱情侣,成了这场商业会谈的谈判双方。
      他有些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方式。

      签合同好,签合同有期限,违约有后果,永远需要考虑交易对手方。
      不至于留下一句“我们分手吧”,就销声匿迹四五年。

      穆忍冬张嘴又闭,回了句“好”。

      迟味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她整个人好像意识到什么。
      女孩震惊地望向了穆忍冬,仿佛突然发现他真的是他,大喊道:“不是!等等!你为什么在这里跟我聊这些?医生不是说了让你静养的吗!”

      穆忍冬想忍来着,但是实在是忍不住,笑容溢出了身体,震得他的胸膛闷闷的:“你傻不傻。不是你在这里跟我说你的宏伟蓝图呢?”

      “我错了!那你快休息吧!哦不对!”
      迟味急刹车,改口:“你说你不住了对吧,那你自己换个衣服吧,我去帮你办个出院手续,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穆忍冬望着女孩的背影,内心久违地有些雀跃。

      不止是因为此刻迟味脱口而出的“我们”,还因为之后好久的时光里,他们都是“我们”。
      是朝夕相伴的邻居,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朋友和伴侣哪个更贴近一个人的灵魂?
      穆忍冬想到裴夏,打算以身入局试一试。

      “咚咚”的心跳声里,他飞速换了外套,又扯着嘴角,闲不住地把餐桌上的垃圾认真分类,再挨个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安静地坐在床沿,等待着迟味再次推门进来。
      进来认领他这只迷途的羔羊。

      ......
      “等等,他怎么又在这里?!”
      裴老板一脸痛心地走过自家空空荡荡的店面,隔着会议室的玻璃门,指着沙发上的穆忍冬嚷嚷。

      迟味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的电脑猛地一歪,下一刻,就被穆忍冬的手稳稳扶住。

      “迟味现在是我们老大,穆忍冬是员工,哪有老大冲锋陷阵,员工躺平摸鱼的道理。”
      一旁的越姐自然地接过两人手中的电脑,放到桌上:“更何况这第一次直播凝结了大家的心血,我们上班的都要跑来助阵,怎么可能放他一个闲人那么安心躺着。”

      不用谢,她也看这个花架子裴总不爽,所以帮自家老大解围的事她顺手就干了。

      前天迟味和穆忍冬商量过的,帮五只小猫找领养的先行版突袭直播,终于圆满结束。
      从提出想法到实际直播不过两天,裴夏看了迟味的面子,大方地提供了场地和人员支持,而同时,整个“喵不可言”的核心成员都赶来帮忙。

      大家加班加点规划流程,敲定细节,几乎要住在TUTU的会议室里,两拨人迅速混熟成一家人。
      而迟味作为代理老大,认识了海东区的负责人、视频见过的宠物医生西瓜,海南区的负责人、W大金融系教授万姨,海北区的负责人、新人律师兼组织公众号运营乐乐。
      当然,还有海西区的负责人、hr总监兼组织财务越姐。

      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喵不可言”顺利地在迟味手中运转,而迟味主办的第一个活动,就大获成功。

      十几万观众,不错的打赏收入,迟味第一次对自己的商业价值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不到一个小时,五只小猫就都找到了领养人,甚至还有其他几个好心人做了登记,表示可以考虑领养下次直播的猫猫。

      裴夏点的庆功奶茶摆了一桌,他“哼”了一声,算作回复,接着推门走进来,一边道喜,一边将目光定在人群正中的迟味。

      迟味头一次画了全妆,头发卷成刚好的弧度,低垂腰间,人群的欢呼和视线通通汇聚在她身上,女孩的桃花眼微眯着,乐呵呵地跟着大家鼓掌。
      随着动作,她的披肩斜斜歪下,刚好露出一半肩线,整个人美的不可方物。

      裴夏看着只有大场面才会被迟味拿出来的紧身绿色长裙和F家披肩,抿了抿嘴。
      当然,他还不忘快走一步,不动声色地搀上为救电脑起猛了、此刻正微微摇晃的穆忍冬。

      裴夏冷笑着把穆忍冬往旁边推了推,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迟味的袖子。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裴夏刚才的体面微笑骤然消失,一脸严肃。
      “炊炊,你小心点穆忍冬,他是惯会装晕的,你看这都过了多久了,他怎么可能还没休息好?”

      “什么装晕,看你说的,他哪有这个演技。”

      迟味一脸诚恳,看似中立,实际话里话外都在帮穆忍冬解释。

      “你忘了,医生不是说让他至少静养一周,这才过了两天,而且这两天他也没好好休息过,今天复查医生都说了,他是真的身体虚弱,才会有点晕。”

      裴夏一脸无语,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穆忍冬,可能是他太阴暗,但他真的觉得,那小子今天尤其不对劲。
      他盯着迟味的眼神裴夏形容不出,却看得他头皮发麻。

      拧着眉头,他问:“好,既然他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什么不在家呆着,非要跟着你这个前女友?他没有家人朋友吗?”

      话刚出口,他就看到面前的女生莫名其妙瞬间红了眼眶。

      迟味皱着鼻子,一脸同情,语气真挚——
      “你是不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而且他一个人在家,万一晕了都没人发现。除开过去的关系,我们怎么说也是校友,危难之际,我们能帮就帮一下吧。”

      等等……?
      他不过两天没和迟味单线联系,穆忍冬怎么就从初见时嘴贱的前男友,变成很不容易的校友了?!
      而且,他穆忍冬一个大厂高薪富二代,现在有房有车,心想事成,到底是哪里能称得上“危难之际”这四个字?

      裴夏烦躁地抓了抓炸开的毛,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就不问他具体怎么可怜又怎么不容易了,你多半也不会和我说,而且我也确实怕反胃吐出来......”

      话还没说完,迟味的手机就响起“叮”的一声。

      女生仔细看完,再次抬头,眼睛闪着精光——
      “是B大动物保护社的现任社长!她刚刚也看了我的直播,发信息说有点事,问我们明天有没有空回学校见面聊一下!”

      裴夏的脑海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迟味就喊着“穆忍冬——”冲出了办公室。

      饶是小裴总一颗红心向朋友,此刻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拒绝重蹈覆辙,但千防万防,防不住老瓶给自己装了新酒啊!

      当年穆忍冬还在走寡言装逼高岭花赛道时,迟味就没顶得住颜狗基因,为了一张脸强忍他恶劣的性格整整三年。

      重逢后,他听迟味说了两人初见的对呛,本以为这厮还是老样子,死直男一个不足为患。

      但现在看来,在过去的几天里,穆忍冬进步神速。

      这小子像是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初见时残留的傲慢和嘴贱都消失无踪。
      现在穆忍冬不仅杂糅百家,还重点突破,以科研般的精神,把他的茶艺绝招学了个十成十……

      裴夏一脸悲痛,攥紧了拳头,此刻他很想高声呐喊——

      学霸脑子好使了不起啊!

      你追人就追人,抢人家必杀技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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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特殊情况日更。 周中下午6点更新,周末晚上9点更新。 中途显示更新,大概率是在捉虫或改bug。 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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