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喵，糖果屋外下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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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迟味准时站在B大北教学楼外。
她画了个淡妆，头上草草扣了个棒球帽，但高挑的身影和精致的眉眼仍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
不一会儿，就有了第一个认出她的小学妹。
小姑娘尖叫一声，红着脸挪过来，小声说昨天看了她的直播，觉得她真的在做很有意义的事，能不能一起合个照。
迟味点点头，合照完刚送走小姑娘，就看到了朝这边跑过来的蒋琬星。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蒋琬星边跑边捋着被风吹散的刘海，跑到近处突然一绊，被旁边的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小姑娘的脸一瞬通红，她重新站稳，害羞地对迟味再次开口：“炊炊学姐好，我是昨天跟您联系的蒋琬星，也是B大动物保护社的社长，这位是我们副社长，汪敏思师兄，他今年读博四。”
迟味看着朝她颔首的男人咋舌，男人比迟味高一头还多，眉眼深邃，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是黑色运动裤，穿得运动，看着却并不像是学生。
所以饶是迟味刚刚目睹他在教学楼门口晃悠半天，也没把他和动物保护社联系起来。
“你们好。”迟味掩饰了震惊的神色，开门见山，“那我们去哪儿聊比较合适？动物保护社还是在北三？”
北三，是北教学楼三楼三号教室的简称，北教学楼地处学校中央，又是新建不久的现代化教学楼，因此北三一向被评为B大最好的社团活动室。
之前迟味当家的时候，动物保护社曾在B大盛极一时。
团员最多时有将近百人，论规模和张扬程度，都当之无愧地占领了北三这块宝地。
但……
迟味看着蒋琬星的脸更红了些，小姑娘呢喃道：“我们去社团吧，不过，现在的动物保护社不在北三，在南六。”
迟味猛地抬头，抬头的瞬间就发现自己太过冒犯，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南六，传说中B大待取缔社团的大本营，也就是说，动物保护社现在的团员，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学校拨的团费也是最低档，随时面临着解散的风险。
她控制住表情，体谅地拍了拍蒋琬星的背：“没关系的，南六就南六，明年再分社团活动室，咱们一定能回北三！”
蒋琬星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眼睛一红，她张了张嘴，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出声。
汪敏思递过来一包餐巾纸，帮小姑娘解释：“是学校这两年新出的政策，不再把动保社的活动算作公益活动，相应也不能记入学生公益时长，这才让社团的人数变少的，炊炊……不了解情况，你也别往心里去。”
汪敏思不知道迟味的真名，又不方便叫学姐，所以虽然有些尴尬，他也只得跟着蒋琬星叫炊炊。
迟味倒没在意，只是冲他感激地一笑，搂过蒋琬星，温柔地问：“所以你给我发信息，是想让我帮忙，和校领导商量一下公益时长的事？”
这小姑娘，良善的要命，看得迟味妈心四溢，恨不得立刻替她披甲上阵，冲进校长办公室狂吼：“呔！老登！快把我们动保社应得的都还回来！”
“不是的。”女孩摇摇头，“我找学姐是想让学姐帮忙，看能不能帮我们救助的小猫找一下领养。”
迟味一愣，半天才回神：“动保社现在也在救助小猫？我们学校不是只有一只校霸小橘猫吗？”
“嗯，前年开始吧，新生搬了新宿舍楼，有了阳台，那时候突然流行养布偶，所以当时很多学生都在阳台跟风偷偷养猫来着。
直到后来有只猫猫高空坠落了，学校严查了一批，再后来不知道是嫌麻烦弃养，还是因为没封窗跑丢了，学校里的流浪猫就日渐多了起来。”
“这么多流浪猫，学校不管？”
迟味心里一揪，与此同时，她看向蒋琬星的目光里多了些敬佩。
“大家都不知道该找谁管，所以都来找我们。一会儿到门口学姐就能看到，直到现在，还每天都有把小猫放动保社门口的，美名其曰托付，实际……”
“实际是道德绑架。”汪敏思接上。
迟味皱皱眉，忧心忡忡地四望，果然看到了不少的猫。
甚至就在他们旁边，还有一只灰扑扑的小猫正趴在花坛边上舔毛。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慢吞吞地蹲下来，小猫警惕地朝她望了望。
她正准备收手，对方却猝不及防地冲她翻了肚皮。
迟味轻笑，正要摸上去，就看到猫咪的肚皮偏下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伤口。
她心内一沉，一边轻蹭着猫下巴一边反复确认，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这是，怎么伤的？”
蒋琬星也蹲下来，轻轻地挠了挠小猫的额头。
“烟头烫的。她被发现有两个月了吧，自从我们给她带到宠物医院处理完伤口之后，她就喜欢来南六附近等我们，有时候还会叼点老鼠什么的。”
“按动保社现在的团费，你们光救助受伤的猫都有些吃力吧？”
蒋琬星讶异地抬眼，不知道迟味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只得诚实地点点头。
迟味没再说话，她一脸凝重地站起身来，跟着汪敏思走进南教学楼。
果然，还没走到南六门口，就远远看到一个朴素的纸箱子。
蒋琬星先一步跑过去，蹲下检查半天，才扭头看过来：“是只奶牛猫，很可爱，但……只有三条腿。”
迟味的呼吸一滞。
她侧头看向汪敏思：“你们救助的猫，残疾或者受伤的多吗？”
“不算少。”汪敏思垂眸，帮迟味答完后半句，“所以很难在学校里找领养人。”
迟味是萌宠穿搭博主，她见过的猫，一个比一个高贵，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健康。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锦上添花。
此刻，她才仿佛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有痛苦，有愤怒，也有无尽的悲伤。
如同在最暖和的时候被迎面泼上一盆冷水，刺骨的寒意将她笼罩，让她不自觉地微微战栗。
她这才明白，看上去老实怯懦的蒋琬星，是为什么在看了昨晚的直播后，拖了几层关系突然联系上自己。
迟味望向小姑娘，心内一酸，沉声喊道：“琬星，我先出去打个电话，你们等我几分钟！”
错过两人诧异的眼神，她一刻也不敢停留，跑了出去。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昨晚她还在为帮五只流浪小猫找到新主人而沾沾自喜，今天现实就给她当头一棒，让她知道世上的苦难纷繁复杂。
光鲜靓丽不过是少数，更多的是不忍卒读的残忍剧本。
深呼吸几次，她拨通了穆忍冬的电话。
不过一次响铃，电话就接通了。
“喂？迟味？”穆忍冬好像刚睡醒，声音有些沉，说话间神志逐渐回笼，“你不是去B大了吗？”
“穆忍冬。”
迟味的声音颤颤巍巍，听到穆忍冬的声音，她几乎压不住哭腔。
“怎么了？”电话那端的男人突然警惕起来，“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我在B大。”迟味快速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我没事，打电话是想问你，你们之前遇到残疾或者被虐待的猫，一般是怎么办呢？”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片刻后，男人开口，问：“B大有很多流浪猫状况不好？”
“嗯。”迟味抠了抠自己的掌心。
穆忍冬有些不忍，一边皱着眉，一边后悔今天怎么没陪着迟味一起去。
“一般就是自己养着，因为即使找到领养人，大家还是会优先选健全、脾气也好的猫。”
“那‘喵不可言’剩下的那二十多只猫，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自己养着的？”
迟味的声音轻轻的，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害怕听到全然肯定的答案。
“一半一半吧。”穆忍冬故作轻快，音调比平时更温柔，张口却说着显而易见的假话，“毕竟你穆老大有点积蓄，也不差这二十多份猫粮。”
怪不得。
所以当时是她太天真，傻乎乎地以为“喵不可言”救助的猫猫是因为没有渠道才找不到领养人。
此刻她才明白，即使是靠直播，就算她的粉丝数再多一个零，也不一定能给那些小猫找到合适的主人。
所以穆忍冬才一直说，他不差钱，不是养不起。
男人已经早早地明白了对肩上的生命终身负责的重量，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对别人严格，对自己苛刻，做十分，话只说三分，惹人误会。
只有她，一如既往地浮在表面，毕业后任性地不愿上班，拿着父母的支援做着博主。
现在说要救助动物，也不过是自以为是地作一场秀，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吹捧，好实现自己那点可怜的自我价值感，假装世界已经因为她变得不一样。
“当年你就看出来了吧？”迟味突然开口，“当年你就说过，我对做博主的构想不够认真也不够脚踏实地，说我还不明白，世界不是去糖果屋里玩过家家。”
电话那头的穆忍冬哑了，半天，他才有些尴尬地回：“对不起，我早就该为当年的所作所为道歉了，那个时候我太自大，不明白开始就已经是一种勇敢。那时候伤害到你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记到现在。”
“不，你不用道歉。”迟味的睫毛低垂，被他一说，眼睛扑闪，仿佛翅膀上坠了露珠的蝴蝶，“你说的都是对的。是我太天真，十年如一日的天真。”
没等穆忍冬回复，迟味突然咬咬牙，脱口而出——
“但我还是想管。”
“你说B大的猫？”穆忍冬问。
“嗯，还有我答应过你的，我们‘喵不可言’的猫。”
“迟味，你不用急着全揽到自己身上，他们的苦难不是因为你，帮五分和帮十分同样是善举……”
穆忍冬的话还没说完，迟味就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扭头，她看到汪敏思从楼道探出头：“炊炊，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你这边还要很久吗？琬星一会儿还有课。”
“就好了，我马上回去。”
迟味慌乱地抬手蹭了把眼泪，回。
“那我在这边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吧。刚好我有个私事想问下你。”
汪敏思的话刚说完，穆忍冬的声音就在听筒里响起：“是谁？动保社的社长不是个女生吗？”
“哦，这边认识的……”
汪敏思的年纪，说学生叫学长好像都不恰当，她看过去，刚好对上对方同样探究的眼神，迟味只得做做表面功夫，回道：“新朋友。”
没等穆忍冬回复，迟味再次开口：“那我先去聊一下，等回去我再和你细说。”
“嗯，你去。”穆忍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
迟味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果断地挂了电话，“哒哒”朝楼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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