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人与喵，不可言》真空玻璃罐

7、喵，篡一下位怎么了

　　场面一下变得很安静。

　　迟味的表情一滞，半晌，她才尴尬地回：“你都听见了？”

　　“嗯。所以你其实也可以不来的，不过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既然你都买了这么一桌了，我会尽量快点吃，好让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冷脸说完，穆忍冬打开外卖盒，低头挖了一勺粥，慢条斯理地小口啜着。

　　迟味面上赧然，头也不抬地嚼着包子，吃到再也吃不下时，她才认命地抬头，讪笑着缓和气氛：“那个，我刚好还有点事，趁你还吃着，我跟你说一下。”

　　穆忍冬“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是这样，我觉得既然我已经加入了你们组织，做的又是这么伟大的事业，总要有点主动性是吧。但你这个老大还在病着，所以我刚刚问了越姐，她说你们这里现在的流浪猫有二十多只。”

　　“嗯，怎么？”穆忍冬眼皮都没抬，问。

　　“救了二十多只流浪猫，但从7月开始就再也没有人来领养过。所以其实，昨天你们几个是看中了我的博主身份，才众志成城、一鼓作气赖上我的吧？”

　　对着穆忍冬猛然睁大望过来的双眼，迟味一脸得意：“是的，我都知道，你总不会以为我真的信了什么天降奇才的鬼话吧，拜托，我都多大了，哪有这么迟钝。”

　　穆忍冬冷哼一声，很想问一句她在分开的这些年里是不是曾发过高烧。
　　“你想多了。不过二十多只猫，我又不是养不起，还用得着为了这个赖上你？”

　　迟味权当他狡辩，体谅地给他递话：“不管是什么原因吧，这么多只小猫，一直被你花钱养着也不是个事吧。你以为你是小智，满世界跑着捕获神奇宝贝、给流浪猫发编制呢？”

　　说完，迟味看了一眼穆忍冬，男人仍旧不发一言地喝着汤，不知怎么，感觉他好像比刚刚更生气了些。

　　她最烦的就是穆忍冬不高兴时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垂着眼闭着嘴，让身边的人自动化身勇者被投入迷宫，永远不知道下个转角是寻到出口得到解脱，还是踏入深渊万劫不复。

　　靠！不就是说他一句外人，也没说错啊，这人至于记仇到现在吗？！

　　但想到此刻自己肩负重任，她只得恨恨咬牙：“所以刚刚来的路上，我已经在我的账号上发了月牙的领养消息，连带着还有新救的四只小猫。刚刚我一看，其实还蛮多人有领养意愿的，但是有个小问题……”

　　她从男人脸上找不到一点回应，索性也不给他留话口：“你也了解过我的账号了，我目前应该算是个宠物穿搭博主，可能是粉丝画像的原因，我账号下的粉丝，都比较看脸。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等小猫检查过身体了，我发挥所长，给他们打扮一下，再发布领养信息，说不定会有好结果。”

　　“你要把你的账号和我的组织强关联？”
　　穆忍冬终于生出些情绪，放下了粥，抬眼看向迟味，一瞬间就有了职场精英的压迫感。

　　“啊，这算是强关联吗？”迟味有些懵，迷茫地问，“不过就算是强关联又怎么了，不行吗？”

　　穆忍冬皱皱眉，耐心跟她解释：“说的难听点，之后我们这个组织出了事，大家可能会骂你。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迟味却一脸没心没肺，歪歪头：“你会让你们组织出事？”

　　“我……”穆忍冬正要回答，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瞬间多了些迟味看不懂的色彩，半晌，他才落寞地开口：“我不知道。互联网时代，行为的后果很难测算。”

　　“那这样，刚好我还有个想法。”迟味话锋一转，贼兮兮地盯上穆忍冬的眼睛，越姐早上给她出的馊主意此刻在她的脑袋里滴溜溜地转。
　　“刚好你生了病，医生说了，你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所以不如……”

　　穆忍冬抬眸望过去，女孩的脸上有些心虚，还有些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的狡黠。
　　“……不如我帮你暂代组织老大怎么样？这样就不是我的账号和你的组织了，就是我的账号和我的组织了。”

　　饶是穆忍冬见过大风大浪，此刻还是语塞了。
　　半晌，他才开了口，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迟味，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是，想篡位？”

　　迟味尴尬地挠挠头，眼珠咕噜一转：“这怎么能叫篡位呢，讲的怪难听的，我这不是做好人好事，想帮你解千愁吗。”

　　“哼，帮我解千愁帮到把我的心血收入麾下？人家赵匡胤好歹还是杯酒释兵权，你这是什么，‘碗粥’释兵权？”
　　穆忍冬指了指眼前只剩碗底的粥，谴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迟味都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动机来了。

　　此刻，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本意也只是听越姐的话，变相给工作狂穆忍冬遵医嘱强行放个假是吧？
　　不是什么渴望坐上权力的宝座、妄图趁机窃取人家组织的革命果实吧？

　　得到了自己问心无愧的肯定答案后，迟味握拳给自己打打气，再次开口：“你不要不识好歹啊，要不是越姐说你们组织都是兼职，人人忙得要命，我才不稀罕帮你减负呢。”

　　穆忍冬沉默受着训，压了压嘴角，没再吭声。

　　迟味想到哪里说哪里，自顾自地继续安排。
　　“反正医生说了，你至少要修养一周，对了，你跟公司请假了吗？医生是说在哪里修养都行，但是我觉得你又不差钱，不然就在这里住着吧，不然你回去谁能盯着你休息，医院起码还有个养病的氛围。”

　　“我没不差钱到为了个养病的氛围感在这里住一周单人病房。”
　　穆忍冬突然出声，直截了当地回绝。

　　迟味颇为意外地扬扬眉：“你不是在大厂上班吗？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从大厂辞职了。”
　　穆忍冬神色不变，连扔两个炸弹：“嗯，存款嘛，大部分可以说是捐了，捐了百十万吧，换了张证书在我家放着，我觉得挺值的。”

　　迟味瞪圆了眼，沉默地眨眨。

　　怪不得这人看着这么闲，原来他口中的休假是这个意思。
　　不过，穆忍冬捐了百十万，辞职后也没了收入，还有一套几百万的房大概率在还着贷款，更别说还以一己之力拉扯着一个公益组织、养着二十多只猫……

　　这么说，穆忍冬现在的财政状况岂不是差到不堪入目？

　　等等。
　　迟味的眉头一拧，这人真是穆忍冬吗？

　　穆忍冬不是恨不得二十岁就规划到八十岁的那种人吗？什么时候变这么疯癫了？
　　辞职，捐款，救猫。这里面哪一件事都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穆忍冬做出来的。

　　但……

　　迟味想起昨晚暖光灯下，穆忍冬湿漉漉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晕倒之前，男人嗫嚅着说，“因为你和像我的那个我分手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想他的反常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真狠，这么多年过去，穆忍冬还是尖锐地惊人。
　　十三个字，击穿了迟味的防火墙，一发毙良心。

　　“你父母呢？没给你点钱？”
　　迟味知道这是他的私事，和自己全然无关，但不知怎么，她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也说是我父母的钱，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穆忍冬表情冷冷的，迟味记忆里他每次提到父母，就会变成这幅样子，仿佛心脏凝结成冰再点燃成火，恩情与愤恨纠葛在一起，只剩下大片看不清的雾气。
　　“他们的钱，用一点就要我卖身卖自由赌上未来来还，比高利贷的利息都贵。”

　　“那你爷爷呢？”
　　迟味想起记忆中那个慈祥到有些不着调的老头，穆忍冬小学时，他为了告诉穆忍冬什么是浮力，曾一脚把旱鸭子踹进了水池。

　　“去年年底去世了，胃癌。”穆忍冬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明暗闪烁。
　　无尽的悲伤还未来得及如往常一般浸润心脏，就瞥见女生拧起的眉头和就要落下的泪花，他只好强行打起精神，打趣道：“你怎么这副表情，搞得像我在卖惨找你借钱似的？”

　　那是穆忍冬逼仄的家庭里唯一存留的暖色。迟味看着穆忍冬隐隐咬紧的牙关，学着他咬牙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什么，下次你去扫墓的话叫上我，我也想给爷爷献一束花。”

　　然后她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男人突然偏过头去，迅速地挠了挠鼻侧。

　　此刻，她好像才真的和穆忍冬重逢，也好像有点明白穆忍冬是怎么累倒的。
　　工作之外还有这么大的压力，压力之外还有无尽的痛处，劳神劳力劳心，就算是铁人也未必能受得住。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尽快帮穆忍冬把小猫都找到领养人。
　　至于借钱……

　　“你需要吗？”迟味问，眼睛里满是真挚，“你捐的那百来万，我还是能拿的出的。”

　　穆忍冬刚回过头，就再次愣住。

　　他一直把自己的人生比作海上航行的船。他是船长，趋利避害，精密计算，理智是大副迎风扬帆，遇浪下锚。
　　而感性，感性是司炉，这么多年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夜烧着锅炉，除了记忆中那个不着四六的老头，那里鲜有人至，无人在乎。

　　后来，他隔着玻璃窗，目睹那个一生都盛放的老头，终于低垂下灰败的头颅。
　　最后一刻，老人昏黄的瞳仁在空中飘忽不定，那目光滑过病床前西装革履的人群，滑过红着眼强颜欢笑的面容，突然被锚定羁绊。

　　像漏电的灯泡，弥留的视线闪烁不停，老人嘴巴微张，言不成句。
　　病床周围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个个哀毁骨立，他们隔着玻璃望过来，目光满载重量，落在他的格子衬衫，落在他乌黑的眼圈，落在他起伏的胸口，也落在他背着的电脑包。

　　这就是穆铮挂在嘴边的小孙子，成年礼和家族割席，反跑去给别人打工，老人聚餐时当众拨过去的电话只有无尽的忙音，就算到了临终，憋着一口气等他姗姗来迟，他也只会愣头青似的隔着玻璃干瞪着眼，仿佛第一天知道生命如此易逝。

　　穆忍冬的手颤抖地厉害，怎么也握不住推拉门的扶手，他无措地抬头，刚好看到父亲涨红的脸和清晰的嘴型。

　　他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