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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认罪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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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沉寂许久的空间里终于发出一阵声音。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紧接着有“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谢时凛眼睛缓缓睁开。
有两个看着像是公务人员的人,一胖一瘦,相继进来,手里拿着陈旧泛黄的散架笔记本,以及——
谢时凛眯着眼看。
以及没见过的钢笔。看着像很久以前生产的东西。
两人皆是表情冷漠,往对面桌子后一坐,摊开笔记本。
为首的胖审讯员开口:“姓名。”
谢时凛配合地回答:“谢时凛。”
“年龄。”
“27。”
“职业。”
“无业。”
“为什么打人?”
“我没打人。”
胖审讯员不乐意了:“监察署说你打了就是打了,明白吗?交代原因!为什么打人?”
谢时凛气笑了:“你说我打人,请问我打谁了?”
“今天上午7点10分,有人看见你在镇子西口殴打桑珠,伤者现在就在监察署,”那人不耐烦地道,“不要狡辩,周围的人民群众可都看见了。”
桑珠,应该就是被皮夹克冯爷用鞭子殴打的那个女人。
谢时凛嗤笑一声——还真是颠倒黑白,随便一顶帽子就被扣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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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没想到谢时凛嘴这么硬,胖瘦审讯员威胁好几次都没能成功让人“认罪”,最后瘦审讯员急匆匆离开审讯室,过了一会儿,又得令回来。
于是,在谢时凛的拒不认罪之下,他被带去了一个叫“地下监牢”的地方。
地下监牢实际就在这栋监察蜀的地下,面积却远比地上那栋楼大得多。
谢时凛戴着脚铐,叮铃哐啷地走着,还没迈进最外面的那道大铁门,便已经听到从中传出无数的哀嚎苦叫。
里面是无数牢笼,宛如监狱——甚至比监狱更加惨绝人寰。每座牢房里的人,都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们面如死灰,神色皆是绝望;而当监察蜀的人带着谢时凛一一路过他们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无尽的恐惧,无一例外。
那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两边墙壁是极大的、占满墙壁空间的牛头图腾,在幽暗中显得诡异。而这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异香,那气味甚至更加强烈,像是要掩盖这里刺鼻的血腥味。
虽然根本掩盖不住。
大约走了几分钟,谢时凛被带到一扇门前。那扇门质量也许一般,因为——谢时凛低头看时,正有很多血从里面渗出来。
瘦审讯员人躲了下脚下的血流,另一个说:“矫情什么,等会儿还要进去,有的要洗。”
而后丝毫不在乎地踩着一地鲜血打开门。
——刑室。
里面是片极大的空间,刑架、刑床、刑椅和各种各样的刑具摆放着,而这一地的鲜血正是从一张空着的刑床上汇聚而下蜿蜒成流。
他们这是打算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不对,文明社会,搞这一套?除非……
谢时凛皱了下眉。这个镇子不简单。
饶是谢时凛心态稳如狗,看见这一屋子刑具,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帮光吃饭不干事儿的,没说把这儿清理清理,味儿这么大,等会儿怎么吃晚饭?”瘦审讯员不满地捂着鼻子嘟囔两句。
胖审讯员捡起一根鞭子看了看,道:“这有什么,没见过世面的。等会儿别的吃不下,牛肉总能吃吧?”
谢时凛敏锐地听见“牛肉”两个字。
这话一说,瘦审讯员终于高兴点:“那必须能啊!”
胖审讯员将谢时凛一把推过去刑椅的方向,摁着谢时凛坐在刑椅上,然后从椅子脚下捡起绳子把谢时凛反手捆起来。
“冯爷交代了,你要是认了,也就脚底沾点血,安然无恙出去就行。要是不认嘛……哼哼,这一屋子刑具,可就得一个个过一遍了。”那人打量一下谢时凛,“就你这身板,运气好点估计一轮游吧.”
谢时凛没说话。
他开始盘算此刻能不能打晕这些人逃出去。只要能劫枪防身,以他的身手逃出去不是难事,不过脚上还戴着镣铐,行动会相当受限。
见谢时凛不说话,像是个嘴硬的,胖审讯员反手就从一旁的火炉里举出一个烧红的烙铁。
“刺……”
那烙铁烧的通红,刺啦刺啦的冒着白烟,单听那不绝如缕的声音都让人觉得皮肤疼。
胖审讯员举着烙铁,眼底毫无波澜,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近乎变态的残忍笑意。
一旁的瘦审讯员粗暴地扯开谢时凛的外衣,露出囚犯线条悍利的胸膛。平日里因他个子太高,那副精壮的身躯总被修长的身形衬得有些薄。此刻衣物褪去,块垒分明的腹肌赫然显露,绷紧在紧实的腰腹间。
瘦审讯员盯着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极品啊……”
胖审讯员一向因疏于锻炼总被领导批评,此刻眼见这“小白脸”的身躯竟如此精悍难惹,一股无名火直蹿上来:“极你妹啊,没见过男人?就这样儿的老子上过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瘦审讯员却仍痴迷地盯着谢时凛腹肌的线条,就差想上手摸一把,低声嘟囔道:“可身材好成这样,脸还长得这么正点的也不多见啊……”
说完,他又抬起眼,目光黏腻地在谢时凛脸上逡巡。
早在审讯刚开始时,他就已经觉得——这犯人实在长得太招眼了。
胖审讯员粗暴地将瘦同伴推开:“……行了行了,赶紧滚开!”
谢时凛胸膛袒露,眉宇间凝着一层未被察觉的寒意。
烧红的烙铁越逼越近。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得他下颌处的皮肤泛起一片暗红。
胖审讯员歪了歪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惋惜的残忍神色:“啧,这小白脸儿,可惜了!”
话音刚落,滋滋作响的烙铁就往谢时凛胸口处落下!千钧一发间,谢时凛同时反手解开了捆着自己双手的绳索!
只见他长臂迅猛地捏住胖审讯员握着烙铁的手腕,朝着另一个方向格挡,眼神冷若冰霜,同时,嘴巴里淡然吐出四字——
“那我认了。”
谢时凛手劲儿很大,那人手腕正被握得疼,恼羞成怒中,就听见这厮认罪的声音……
这就认了?
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
不过他——该死的……怎么还不松手……
“我说我认了。”
“……我特么没聋,你先给老子放开!”
谢时凛松了手,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皮肤接触的气息,嘲弄一笑,却眼神冷漠:“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目光寒冷到绝人,太有压迫力,那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
“冯爷,认了。”胖审讯员把认罪纸拿给皮夹克冯爷。
冯爷满意得弹断烟灰,心情愉悦地来到地下监牢,站在悠然靠着墙壁的谢时凛面前,拽拽抽着雪茄:“小子,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到了栩栩镇,就得守我的规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明白吗?”
谢时凛活动着手腕,道:“劳烦一问,现在是几几年?”
这话一出,冯爷吸烟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显颤晃了一下。
“什么?”
“十八世纪还是十九世纪?”
冯爷看着谢时凛半晌,最后阴恻恻一笑:“呵呵……你发现了?”
谢时凛淡淡道:“一点点的江南口音。”
从冯爷在大街上殴打桑珠那会儿,他就发现了。他的藏语说的也许标准,但谢时凛发现,他的普通话说的更加标准,更像是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人。而且,当地藏民说藏语时,鼻音普遍发的极其标准,只有冯爷,说藏语时有点大舌头。
所以谢时凛才有了推测,他也许,不是NPC,而是玩家。
冯爷悠悠吐出一口扩散的烟圈,从怀里掏出根雪茄递给谢时凛。
谢时凛没接。
“好东西,我亲自盯着人做的!”
谢时凛思考了一下,还是接过。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盖住凉凉的眼神,单手叩开打火机点燃雪茄,放进嘴里。
冯爷悠悠叹道:“这里没有明确的时间线,和普世认知的社会秩序相比也比较混乱,既是独立的,又不完全独立。”
谢时凛薄唇氤氲在烟雾里:“一个小镇可以刷黑卡,人脸识别,当地服务业和现代文明相差无几,但是无论人、物、事,至少有半数存在又充斥着十八、十九世纪的气息。”
“你竟然也知道十八世纪的西藏?”冯爷奇道,随后又恍然,一副感慨的模样,“也对,出现在义务教育书本上的东西,按理说人尽皆知。那可真是黑暗的时代……这里虽然是系统,比起来我看也不遑多让。”
他眼神泛着幽暗,和恨意。
谢时凛掸了掸烟灰——看来冯爷也接受过义务教育。他们应该都是同一时代的玩家,只是进入系统的时间不同。
十八世纪的西藏,还没有进行民主改革,整片土地仍然处于农奴时代。奴隶和奴隶主的悬殊身份在这里随处可见,而拥有居高地位的领主,也和这个所谓的监察署本质相同。
只不过这段历史在课本里只是一笔带过,详尽的历史在各地图书馆的角落里更多一点。详知者不算多,毕竟历史轮换,恰好那个世纪它还没解放,很多事囿于历史原因根本不便记载。
如果说看到冯爷当街用皮鞭打人时,他只是隐约觉得有悖现代文明,心有怀疑的话,那么在看到监察署里充满野蛮气息的地下监牢,他便能确认了。
第二个旅游点,栩栩镇,应该就是当地解放前后的那段历史,只不过,在构建整个栩栩镇剧情的时候,运用了许多现代文明进行玩家游玩合理化。
冯爷在烟雾里回忆:“我刚来的时候,就是折在监牢里的,不过……哼——我爬上来了。”说到这事时,他眼神里明显狠辣,“与其被人用鞭子指着,不如拿鞭子指着别人。反正都是一群系统造物,根本就不是真人。”
与其让一堆NPC掌管生杀予夺的大权,不如把这份权利握在手里。
冯爷眼神逐渐幽深,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谢时凛却沉默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随后,他掐灭雪茄,冰凉的气息牵出冷淡的意味:“没有确认你身份前,我也以为你是系统造物。”
话里有话,冯爷自然听得出其中讽刺的意味。
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又怎样!人总要活下去。我不剥削别人,就要被人剥削,那是真的会死人的!你知道监察署在当地的影响力吗?你又知道如今我在当地的影响力吗?只要我说向东,没人敢说向西!”
谢时凛没想和他多扯这些。人一旦选择了想坚持的道路,旁人说再多也无法轻易改变想法。
“让我认罪,后面想做什么?”
谢时凛以拇指摩挲了下食指,他的食指上现在还有印泥残留的红色——是亲手捺了认罪书的印。
冯爷看着谢时凛的脸,眼底是复杂情绪,过了一会儿,又露出毫不自知的阴笑:“我就不剧透了,你自己体会。”
两个雪茄尸体孤零零躺在晦暗的地板上,唯一一点火星也在闪烁了一下后,陡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