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之约》不语嘛

10、第 10 章

　　消毒水的味道终于要彻底从鼻尖散去了。晓雪望着病房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头柜，心里悬了一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院长的骨髓移植手术很成功，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今天终于可以出院了。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院长苍白却精神了不少的脸上。晓雪正帮着把最后一件衣物叠进行李箱，指尖触碰到布料的柔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总也舒展不开。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隔壁那张空荡荡的病床。那是艾林曾经住过的地方，院长住院的这些日子，那张床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晓雪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为院长康复出院而高兴，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甚至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失落。她总盼着能再见到艾林，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看一眼，知道她一切安好，也好。
　　艾林就像一道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光，带着清冷的疏离感，却又在不经意间留下了痕迹。可自院长手术，晓雪就再也没见过她。她去护士站问过，护士只说艾林办理了暂时的出院手续，具体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清楚。
　　“唉……”晓雪轻轻叹了口气，把整理好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艾林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可越是刻意，那抹清冷的身影就越清晰。
　　要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晓雪靠在墙边，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思绪渐渐飘远。院长出院了，肯定要回孤儿院，那里的一群小家伙还等着院长回去呢。可她自己呢？回孤儿院吗？
　　还是去大城市找份工作？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她也憧憬过在大城市扎根，可后来一段失败的恋爱，加上毕业后做小贩的颠沛流离，早已磨平了她最初的锐气。大城市的繁华与她格格不入，她怕自己再一次被淹没在人潮里。
　　那就在这里找份工作？然后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晓雪皱了皱眉，心里始终没有主意。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了艾林。
　　“哎呀，我想她干什么！”晓雪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她和艾林不过是萍水相逢，可为什么，她就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女人？
　　算了，不想了。晓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把院长平平安安送回孤儿院，留在那里好好照顾院长一段时间，等院长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考虑自己的未来也不迟。
　　正当晓雪想得入神，连院长什么时候坐起身都没察觉时，一旁的院长轻轻开口了，声音带着刚康复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轻快：“晓雪，衣服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我们可以离开了。”
　　“啊？哦！好，好的！”晓雪猛地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快步走到院长身边，右手快速接过院长手中的小行李箱，顺势递到左手拎着，右手又小心翼翼地挽住了院长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那我们走吧！”
　　院长轻轻拍了拍晓雪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辛苦你了，孩子，这一个月多亏了你照顾。”
　　“院长您说什么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晓雪低着头，声音软糯，挽着院长的手臂又紧了紧，慢慢扶着院长朝病房门口走去。
　　医院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神色匆匆的家属，还有那些和曾经的院长一样，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病人。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比病房里淡了些，却依旧让人心里发沉。
　　晓雪扶着院长慢慢走着，刻意放慢了脚步，生怕院长累着。就在她们快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走廊缓缓走来。
　　晓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瞬间睁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是艾林！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即将离开医院的时候，竟然会在这里碰到艾林。艾林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身形比之前更消瘦了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吃力，身旁没有任何人陪同，显得格外孤单。
　　晓雪的心里猛地一揪，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看她这副模样，病情是不是加重了？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晓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林也看到了她们。当她的目光落在院长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同住一个病房的老人，面色红润了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显然是病愈出院了。而自己，却只能在这条通往治疗室的走廊上，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股落寞的情绪瞬间包裹了艾林。她从小就习惯了孤独。也好，孤单单地来，那就孤单单地走吧，至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老人病愈了，那个一直守在老人身边的小女孩，此刻应该很高兴吧？艾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晓雪。
　　“艾林小姐！”院长率先认出了艾林，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主动停下脚步和她打招呼，“我出院了！真高兴能在这里碰到你，祝你也能尽早康复出院！”
　　艾林听到院长的声音，缓缓停下脚步，对着院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像一层薄薄的雾，藏着化不开的忧伤。她在心里轻轻默念：快了，快了。等我“出院”的时候，应该是横着被抬出去的吧。
　　这个微笑，被晓雪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像一把冰冷的小刀，轻轻刮过她的心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多么让人心疼的微笑啊，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令人心寒。
　　“艾林小姐，再见。”晓雪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艾林对着晓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便转过身，继续朝着治疗室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在长长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晓雪站在原地，看着艾林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直到院长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重新扶着院长走进了电梯。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晓雪帮院长系好围巾，扶着她坐上了前往孤儿院的班车。车上人不多，晓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院长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一路颠簸，大约一个小时后，班车停在了孤儿院门口。熟悉的铁门，熟悉的红砖墙，还有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一切都和晓雪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们回来啦。”院长看着眼前的孤儿院，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晓雪扶着院长刚走进大门，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院长！您可算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小李，辛苦你了。”院长握住男人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没事了，多亏了晓雪照顾。”
　　晓雪看着眼前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小李？是你？”
　　原来，在院长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是代理院长小李帮忙打理孤儿院的一切。小李和晓雪一样，都是这家孤儿院的孤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谈的玩伴，只是后来晓雪去外地读大学，两人渐渐失去了联系。
　　“是我啊，晓雪！好久不见了！”小李也认出了晓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听院长说你一直在照顾她，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晓雪笑了笑，扶着院长走进了办公室，“我先帮院长安顿好，你忙你的就好。”
　　小李点了点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晓雪把院长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然后开始帮着整理院长的行李，把衣物一件件放进衣柜里，又把常用的药品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上。等把一切都打理妥当，院长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晓雪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毯子，然后悄悄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晓雪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走着，想好好逛逛这座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孤儿院，缅怀一下逝去的童年时光。
　　她走到孤儿院的后院，一眼就看到了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树干依旧粗壮，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片的阳光。晓雪忍不住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眶微微发热，惊喜地叫道：“哈，大槐树还在！孤儿院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过呀！”
　　“对呀！孤儿院跟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变的是我们，我们都长大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晓雪猛地转过身，看到小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笑着看着她。“小李，你怎么来了？”晓雪有些惊讶地问道。
　　“刚忙完手头的事，看到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小李走到晓雪身边，和她一起抬头望着老槐树，“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总喜欢在这棵槐树下玩，还一起在树干上刻身高呢。”
　　提到小时候的事情，晓雪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总比谁长得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刻一次，结果每次都是我比你矮一点。”晓雪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留恋。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小李感慨道，“以前我们总在一起讨论，分开多久才算久，一天两天地数着，没想到一分开就是好几年。自从你上大学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晓雪的笑容淡了淡，轻轻摇了摇头：“别提了，没什么值得说的。谈过一段失败的恋爱，毕业后做过小贩，颠沛流离了好几年，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哪像你，都当上代理院长了，能帮助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孩子。”说着，晓雪朝着小李走近了几步，眼神里满是敬佩。
　　“什么代理院长，就是帮院长打打下手而已。”小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事变迁，谁也没想到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们真该多多联系。我们都没有父母，亲人就只有彼此了，可不能把小时候的玩伴也弄丢了，哈哈哈哈！”
　　小李的笑声很爽朗，像夏日里的凉风，吹散了晓雪心中的阴霾。晓雪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小李真诚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两人一起在槐树下追逐打闹、刻身高的模样。那段时光，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简单而纯粹，充满了快乐。
　　“对呀！我们以后一定要常联系！”晓雪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小李拍了拍脑袋，说道，“院长醒了之后让我告诉你，让你去她房间找她一下，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跟你说。你快去吧！”
　　“好，我知道了。”晓雪点了点头，对着小李说了声再见，就转身朝着院长的房间走去。
　　走到院长房间门口，晓雪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院长的声音：“进来吧。”
　　晓雪推开门，跨过门槛，看到院长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还有年轻时候的院长，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院长。”晓雪轻声叫道，慢慢走到书桌前。
　　“啊！晓雪，你来啦！”院长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过来坐在我旁边吧。”
　　晓雪走到墙角，搬起一张折叠椅，把它放在院长身边，然后轻轻坐下，目光落在相册上，笑着问道：“您在看以前的照片呀？这里面有我吗？”
　　“当然有你了。”院长把相册递给晓雪，眼神里满是怀念，“经过了这次住院，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些照片了呢。多亏了你，晓雪，我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孤儿院。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我离不开它，也离不开你们这些孩子。”
　　晓雪翻开相册，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里面有她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一脸天真。还有她和小李、其他小伙伴一起玩耍的照片，画面温馨而美好。晓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把头轻轻靠在院长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挽住院长的胳膊，轻声说道：“这里也是我的家呀！是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温暖。”
　　院长轻轻拍了拍晓雪的手，眼眶也有些湿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晓雪，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问过我的主治医生了，这次我的医药费，是隔壁床的艾林小姐帮我付的。”
　　晓雪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院长，轻声说道：“院长，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嗯。”院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晓雪，院长最后再麻烦你一件事。这次的医药费一共30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我会慢慢还的，我已经打算好了，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都存起来，一点点还给艾林小姐。希望你能帮我跟艾林小姐说一下，让她放心，我一定会把钱还清的。”
　　“院长，您这是干什么呀！”晓雪急忙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焦急，“您每个月的工资本来就不多，要是把大部分工资都拿出来还债，您的生活费怎么办？您的身体还需要好好调理，需要补充营养。这件事您别管了，我会帮您还的，您真的不用这样委屈自己。”
　　“晓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总是替别人着想。”院长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段时间，你已经为我花费了不少钱财和精力，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再让你为我承担这么大一笔债务呢？真的不行。”
　　晓雪看着院长不依不挠的样子，知道自己如果不打消她的顾虑，她肯定会一直内疚下去，这样对她的身体恢复也不好。晓雪急中生智，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善意的谎言，她看着院长，认真地说道：“院长，您别担心。其实，艾林小姐跟我已经达成协议了。她知道自己生病期间身边没有人照顾，就跟我说好，让我在她生病期间去照顾她，这笔医药费，是她提前预付给我的工资。”
　　院长听了晓雪的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真的吗？这笔钱竟然是她预付给你的工资？这么多钱，那你得多辛苦啊。”
　　“不辛苦的，院长。”晓雪看着院长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愧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艾林小姐是个很善良的有钱人，她知道您不容易，也希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为这笔钱内疚。您要是一直内疚，影响了身体恢复，艾林小姐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晓雪在心里默默想：这样夸她真的好吗？她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被人夸奖的人。不过，为了让院长放心，也只能这样了。
　　院长看着晓雪真诚的眼神，又想了想艾林平时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清冷，但做事确实很善良，也就信以为真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对呀对呀，你说得有道理。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艾林小姐，帮院长好好报答她。”
　　“我一定会的。”晓雪郑重地说道。
　　原本，晓雪打算在孤儿院住几天，好好陪陪院长，然后再考虑自己的未来。可现在，因为这个善意的谎言，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立刻启程回到医院，去照顾艾林。
　　晓雪走出院长的房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感慨万千。世上的事情，真是巧妙得让人难以预料。也许，她和艾林之间的缘分，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她回到自己临时住的房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去院长房间跟院长告别，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然后，她和小李匆匆告别，就踏上了返回医院的路程。
　　坐在班车上，晓雪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和艾林之间，会有怎样的结局。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照顾艾林，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善意的谎言，更因为在看到艾林孤单的背影和忧伤的微笑时，她的心里，已经多了一份无法割舍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