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之约》不语嘛

9、第 9 章

　　日子就像医院走廊里缓慢流淌的光线，一点一点，不声不响地滑过指尖。三个月的时光，在消毒水的味道里被慢慢拉长，宋晓雪的生活几乎被医院这个方寸之地彻底占据。她偶尔会趁着院长精神稍好的时候，挤出半天时间出去做兼职，发传单、做服务员、家教，能做的都做，赚来的钱大多换成了院长爱吃的软糕和补充营养的食材。其余的时间，她要么守在院长的病床前，给老人擦手、喂饭、读报纸，要么就顺带照看一下隔壁床的艾林，帮着递杯温水、整理一下散落的病历单。
　　院长是看着晓雪长大的人。在晓雪还是个孤女的时候，是院长给了她遮风挡雨的地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待人接物。院长的善良就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晓雪的成长之路。可这样善良的老人，终究没能敌过病魔的侵蚀。如今，老人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晓雪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日夜不得安宁。她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奇迹能够降临。或许是这份虔诚的祈祷真的被听见了，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主治医生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找到了匹配的骨髓，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了。那一刻，晓雪感觉灰暗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可这丝光亮很快就被另一重阴影覆盖，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手术费用加上后续的治疗费用，大概需要三十万，你们要尽快准备。”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垮了晓雪。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冰凉。她去哪里凑这么多钱啊？在福利院长大，她没有亲戚，朋友更是寥寥无几。唯一能称得上亲近的，或许只有林之明。当初离开林之明时又没有接受他的钱，现在如何能向她开口借钱，工作一时间也不能挣这么多的钱。
　　晓雪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想放声大哭，却又怕被病房里的院长听见，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衣袖。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可即便内心早已兵荒马乱，晓雪走进病房时，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她端着刚温好的粥，走到病床前，轻声说：“院长，该喝粥了，今天我特意给你加了点红枣，补补气血。”院长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晓雪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怎么会不知道晓雪的难处呢？主治医生找她谈过病情，也提过手术费用的事。她看着晓雪忙前忙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却要为她承受这么多。
　　“小雪啊，”院长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要是……要是实在为难，就别硬撑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本了，没必要再花那么多钱……”“院长，您别这么说！”晓雪急忙打断她，强忍着眼泪，“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很快就能凑齐。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安心等着做手术。”院长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眼角却滑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隔壁床的艾林，刚做完一个疗程的化疗。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浑身乏力，脸色苍白，头发也掉了不少。在医院里待了这么久，耳边全是仪器的滴答声，沉闷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天下午，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她便披着一件外套，慢慢走出了病房，想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刚走到花园入口，艾林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宋晓雪。女孩坐在长椅上，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无助。不远处，院长的主治医生正摇着头走开，脸上带着一丝惋惜。艾林的心微微一动，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她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木凳上坐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晓雪的身上，思绪却渐渐飘远。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艾林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病痛缠身，活着也是一种煎熬，或许我早就应该离开了。”可脑海里又浮现出院长和蔼的面容，那个老人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露出温和的笑容，还会把晓雪带来的水果分一半给她。“那个老人那么和蔼，她应该再活久一点的。”艾林心想。她又看向晓雪，女孩虽然瘦弱，却总是拼尽全力照顾着院长，那份执着和温情，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过艾林冰冷的心底，“看着她陪伴在老人身旁，总感觉心里暖暖的，好像这个冰冷的世界，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一缕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其中一束恰好落在了艾林的脸上。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眼睫毛向上弯曲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整个人美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宋晓雪恰好在这时抬起头，看到了这一幕。她瞬间愣住了，连眼角的泪水都忘了擦拭。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那种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气质，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想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晓雪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此美丽的人啊，真让人不禁想拥有！”
　　艾林并没有察觉到晓雪的目光，她闭着眼睛享受了片刻的宁静，随后便站起身，慢慢走回了病房。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当天晚上，艾林趁着病房里没人，悄悄去了医院的缴费处，替院长交清了所有的手术费用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做完这一切后，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对于艾林来说，这一个疗程的治疗已经结束，医生说她可以回去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再根据身体情况安排下一疗程的治疗。离开医院，对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冰冷的地方，回到另一个同样冰冷的地方罢了。只是在离开之前，她想做一件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的事，就当是……对那个温暖的小身影，和那个和蔼的老人，做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第二天一早，晓雪像往常一样去给院长准备早餐，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被主治医生叫住了。“宋晓雪小姐，”医生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院长的医药费已经有人替你们交清了，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进行了。”
　　“什么？”晓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生，您说什么？医药费交清了？是谁交的？”“是你隔壁床的那位艾林小姐，”医生解释道，“她昨天晚上来交的费，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提前告诉你，让你安心照顾老人。”
　　晓雪彻底懵了。艾林？怎么会是她？她自己不也身患重病，需要花钱治疗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无数个问号在晓雪的脑海里盘旋，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激。院长终于可以做手术了，她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晓雪，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她从来没有试过如此高兴，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医生，您有艾林小姐的联系方式吗？”晓雪擦干眼泪，急切地问道，“我想亲自向她道谢。”“有的，”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她留下的电话和地址，说是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晓雪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回到病房，她安顿好院长，便迫不及待地走到走廊里，拿出手机，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等待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晓雪的心上，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准备好的话，想着要如何真诚地向艾林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可等了许久，电话那头依然只有“嘟嘟”的声音，没有任何人接听。晓雪的心里渐渐涌上一丝失望，或许艾林不想接她的电话吧？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正打算挂断电话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喂，你好！”
　　那声音像山间的泉水，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格外清晰。晓雪瞬间懵了，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噢……你好！请问……是艾林小姐吗？”
　　“对，我是艾林，有事吗？”艾林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是淡淡的。
　　晓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语速飞快地说道：“艾林小姐，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为院长付了医药费！如果不是你，院长根本没办法做手术。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的！真的太感谢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艾林略显冷淡的声音：“‘院长’……哦，那个老人家。我只是不想她比我早死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不用谢我！那就这样吧！挂了！”
　　“嘟嘟嘟——”电话被无情地挂断，只留下晓雪拿着手机，呆愣地站在原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却让她感觉一阵莫名的寒冷。她想过无数个艾林帮助自己的理由，或许是同情，又或许是一时兴起。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艾林给出的理由竟然是——不想让院长比她早死。
　　刚才还满心的感激，瞬间被这冰冷的话语冲刷得一干二净。晓雪紧紧地攥着手机，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倔强。她对着电话那头已经挂断的忙音，在心里默默地说：“艾林，你放心好了，院长一定会比你长命的！”
　　虽然艾林的话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但晓雪知道，无论如何，艾林都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这份恩情，她终究是要还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将艾林的地址和电话小心翼翼地记了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向院长的病房走去。不管怎样，院长能顺利做手术就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