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柿子竹

69、第 69 章 哥，别走。

　　终于，我勉强找回一丝力气，伸手去拿水杯，但刚咽下一口，喉咙里的东西又开始往外涌。我强压着，直到灌下一整杯的水，就在我以为这场没由来的呕吐终于要停止了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往下压去，又开始持续地呕吐。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失去了呕吐的欲望，真正顺利地喝下了一杯水。我胃里的明明是温水，却一片烧灼感，像是有个烧火棍在我胃里不断搅动。
　　我强撑起身体，推开路迟想要过来扶我的动作，吞咽了口虚无，嗓子沙哑地说：“我没事儿，我现在身上脏，等我洗把手，再洗个脸。”

　　我走到洗手池前，抬起眼皮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下巴上都是水渍，胸襟前也湿透了，眼底通红一片，遍布的红血丝如同不断延伸的蛛网，看起来极为可怖。
　　真丑啊。

　　我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住水，不断往自己脸上砸。刚关掉水龙头，我扭头准备找毛巾，就听见路迟低声说：“闭上眼睛。”
　　我下意识地停住动作，闭上了眼睛。
　　柔软的毛巾在我脸上缓缓擦拭，一点点地将水擦干净。我听见路迟问我：“为什么会吐呢，明明吃东西了为什么还会呕吐呢。”
　　“路桉宁，你真的了解自己的身体吗。”

　　我嚅嗫嘴唇，小声解释：“了解的，我的胃真的没事儿。”
　　路迟叹了口气，没再接着问。他把毛巾直接扔进了洗手池里，我看了眼，准备顺势将毛巾给洗了，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走吧，别管毛巾了，都吐成这样了，回床上好好躺着吧，歇一歇。”

　　我想说我真的没事儿，但我刚张开嘴，就被路迟用手捂住了嘴巴，他说：“不要说别的了，听我说吧。”
　　“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吗。”

　　我看了眼他的脸，他似乎有些疲惫，眉眼垂搭着，漆黑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我还想继续盯着他看，辨认出他是否是因为我的种种突发情况而觉得疲累，再决定我要不要暂时消失在他面前，就被他抓住肩膀，往前推了推。
　　“走步，沿直线走。”他说。
　　我立刻抬起脚步，这完全是肌肉记忆，真的。当初我刚瞎的时候，路迟就是这么带我练习该怎么在失去视力的情况下正常走路的。
　　那时候，我已经被训练到，只要路迟嘴里吐出“走步”两个字，就算我人还没睡醒，懵懵地站在原地，脚也会先一步迈出去。
　　后来，有次吵架的时候，路迟就突然发号施令，让我转身，每次我正情绪激动地质问他时，就被这两个字砸到脑袋上，然后像个人机角色似的，呆愣愣地转身。
　　我印象特别深，那次吵架，我说了十句话，路迟让我转身转了三次，走步走了五次，伸手摸周围摸了四次。
　　几乎是我刚说出去几个字，他就要下达一个命令。

　　我被弄得恼羞成怒，下定决心要改正，趁家里有客人的时候给自己关在房间里特训，这种情况才稍微好转。
　　我才彻底摆脱掉成为路迟手里遥控小人的处境。

　　路迟发现我能控制住不去听他的指令时，还失望了好一阵儿，后来我俩和好了，我为了讨他开心，又专门训练回去，主动凑到他面前让他对着我发号施令。

　　真是的。
　　怎么路迟随便说的话，都能激起我的回忆。

　　我径直往前走，直到路迟说让我向左转，我才有了其他动作。他就这么一路指挥我回到卧室，而他自己，则始终紧紧跟在我身后，只跟我隔着半步远的距离。
　　我躺到床上，路迟给我掖好被角，说：“你先睡一会儿吧，今晚儿别做饭了，一会儿我去弄。”
　　我立马想起身，但脑袋刚抬起来，就被路迟用两根手指给摁了回去。
　　“我想给你做饭。”我停顿了下，才小声说：“哥，我真的想让你知道我离开你的时候都学会了什么，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我信你。”路迟说：“你要是不会做饭，或是做的不好吃，早就在听到我真准备让你做饭的时候，就质问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了。”
　　他坐在床边，垂眼看着我。
　　我说：“那不一样，你信我是你的事儿，我想做是我的事儿。”

　　“你这么急干什么。”路迟说：“以后总有机会做的，不急这一天，大不了你先睡一会儿，醒来之后状态要是好，再进厨房也不迟。”
　　路迟说的好像进厨房是什么特殊行动一样，还要以良好的身体状态作为基准。

　　我还想说什么，路迟就把被子盖到我的脸上，遮住我的嘴巴。
　　“好好睡吧，乖乖听话，不许说话。”

　　好吧。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悄悄地在被褥下挪动，一点点地靠近他，靠近他的左手。我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手指。
　　路迟看了眼我的小动作，笑了下。
　　他没排斥，真好。

　　但我一点儿都不困，压根儿就不想睡，路迟看出我毫无困意，突然站起身，我以为他要走，连忙改成直接抓住他的手掌，嘴上也脱口而出一句：“哥，别走。”
　　路迟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他调整好姿势，用胳膊紧紧地搂住我，像以前那般，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心脏的跳动依旧让我忽视不掉。
　　路迟的脑袋挨着我的脑袋，嘴巴贴着我的耳朵。他说：“哥不走，睡吧，别怕。”

　　时隔这么多年，我终于再次钻进了他的怀抱。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数路迟的心跳次数睡着的。

　　我再次醒来时，路迟还躺在我身边，他第一时间就发现我醒过来了，抱着我的胳膊稍稍挪动了下，拍了拍我的腰侧，问我：“睡得还好吗。”

　　好，特别好。
　　没有做梦，更没有做噩梦。

　　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了下来。

　　我没说话，而是翻身，换了个能贴他贴得更紧密的姿势，把脑袋都埋进他的怀抱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电影里那些即将分别的人不抓紧时间多说说话，反而要沉默地看着对方，等着有限的时间即将耗尽，才走出沉默，张开双臂抱住对方，再附赠一句无关紧要的耳语。
　　明明多说话才是对的，干瞪眼的沉默有什么用呢，那几秒钟的拥抱又有什么用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

　　“哥，我睡了多久。”我抬起脑袋问。
　　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了，说话时喉咙里还有阵阵刺痛。

　　路迟摸摸我的脑袋，说：“没多久，一个多小时。”

　　“你睡了吗？”我问他。
　　“睡了会儿。”路迟说：“没睡太久，有点儿睡不着，半梦半醒似的。”
　　他收回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摁亮了顶灯。

　　刺眼的光乍现，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等我再次完全睁开眼时，路迟的手已经端着一碗粥递到了我面前。粥还冒着阵阵热气，应该是刚做的。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问：“哥，你把晚饭做好了，不是说好让我来做饭吗。”
　　“没呢。”路迟说：“就是熬了点儿粥给你吃，你垫垫肚子，要不你刚吐完，睡醒起来的时候胃肯定比睡觉前还要难受，撑不住的。”
　　“放心。”他又说。

　　我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接过粥，拿着勺子吃了一口，饥饿感瞬间被激发，胃部原本被刻意忽视掉的疼痛感也在悄悄苏醒。
　　确实该吃点东西。

　　我吃了两口，就将勺子递向路迟，说：“哥，张嘴，你也少吃两口，垫垫肚子。”

　　我怕他饿。

　　路迟没拒绝，直接张开嘴。

　　这小半碗粥就这样我一口他一口得分完了。

　　吃完，我端着空碗下床走到厨房，先把碗洗了，才从冰箱保鲜层拿出路迟买的肉，放到案板上，开始切块。
　　路迟和我一起从卧室里出来的，我忙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电视机播放着深夜档的电影，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些许。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有个屋檐下躲着另一个我，那个我拥有着更幸福的家庭，那他会经历些什么。

　　我幻想过无数次，每次想到的画面都是天马行空的，要么有花不完的钱，要么有只手遮天的权，要么就是牛逼到能张开翅膀往太空飞。
　　但这些都不切实际，也“幸福”得太过片面，更像是个傻逼屌丝的白日做梦。

　　现在我知道了。
　　这样就刚刚好。

　　红烧肉刚下锅，我就听见我的手机一震嗡响。我拿起来一看，是赫哥给我发的信息。店里莫名爆客，员工忙不过来，赫哥只能上完白班再接着上晚班。
　　他给我一连发了十来条消息。
　　每条都只有两个字，速回。

　　我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傻笑，路迟突然出声说：“锅里的肉快焦了。”
　　“啊啊啊。”我连忙放下手机。
　　路迟也没再接着看电视，而是走进厨房看着我操作。

　　红烧肉被端上桌，还有两个素菜。

　　其实我想煲汤的，毕竟这东西更考验手艺，但架不住家里食材不够用，只能先这样了。

　　路迟拿着筷子尝了口，我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结果呢。
　　路迟抬起眼皮看我一眼，说：“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都要护食了。”

　　“……..”

　　哦哦哦哦。

　　行吧。

　　至少我做的菜能达到让他护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