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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府中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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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两个人。
周歌跪在八仙桌前。
起因是林昭一进院子就被周歌冲撞了。
一时气闷,林昭又要于书房忙公务,便叫他进书房跪着陪侍。
这回不用开口演那些乱七八糟的戏,只要好好好跪着叫人瞧见影子便是。
林昭将情况详细的与周歌说了,而周歌同样送来了不太妙的消息。
他的“嫁妆”那边也不顺利。
原本作为诱饵,那些分批次到达京城的家产也算有惊无险囫囵个送到了。
不为人所知是,其中还有一些在对近期查抄的官员府上,扣了一批未充公的货物。
这些算是“奉旨贪污”,需要不走明面的情况下聚集一起。
然后,送往边关。
军需年年告急,可年年流水的银子砸入进去却收效甚微。
是圣上吝啬不当回事吗?
自然不是。
就如同河南道一般,再多的赈灾银子送过去,都抵不住源源不断逃荒的灾民。
经过了层层盘剥,能具体落实的很是有限。
河南道至少是秦家一手遮天,这边关外有宝亲王伺机而动,内有秦家执掌刑部。
偏偏关外不太平,频频骚扰。
这内忧外患,正是当今圣上登基以来面临的难题。
他们的一番大戏,给京官换血不过是顺带,真正要解决的,是以周歌家产的旗号,再以玉玺引诱,浑水摸鱼之中,筹备一笔精良的军需送往边关前线。
至于给两个祸患致命一击,是下一步的事。
当然不是给宝亲王送宝贝,而是此刻除了她,边塞还有一位忠贞的大将。
以她为火种,不怕没有蔓延全军之日。
但凡事需要银子。需要送到她的手里。
还需要……兵符。
今日前往柳府,主要就是为了从柳绍手中接过兵符。
她如何获取到手的,是她与圣上的谋划。可若不能成功送入林府,那在柳绍手中,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而且此物重要,哪怕不像玉玺那般动摇国之根本,也是比性命还要重要之物。
绝对不能假手于人。
所以她才冒险赴宴,意图灯下黑,与众人跟前惹出矛盾,推搡间暗度陈仓。
可惜……
问题是,现在尚不知阻碍二人传递的人,到底是否得知二人的计划。若知道,又是否晓得了事关虎符。
前者还能想法子糊弄,若是后者……
柳绍危矣。
如今两线作战,两线都出了差错。
还是说到底是乐极生悲,上天注定她不能笑的长久。
如此情形,二人再无谈笑的心思,面沉似水,却都相似的沉默。
半晌,周歌才写道。
【并非没做过最坏的打算,若当真毫无转机,我前往边关也好过僵持。】
原定就是周歌带着兵符和军需出发,届时伯爵府逃了个桀骜不驯的小侍,边关多了个带有圣上密旨的周特使。
而秦家认定周歌是自家的人,会暗中多有帮扶。周歌盯着三方纠缠的势力在边关,以他的本事定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从此以后,他弃笔从戎,再不服当年的逍遥才子。
【还没到那个时候。你且在府中多留几日吧,按机行事。】
远没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各自都在继续想办法。
最近周歌几乎都是当最后一日来过的,是以对府里一草一木都多了三份关住。
如今忽然得知要多留些时日,一时心底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舒心。
林昭继续动笔。
【要不要再入祠堂?方便你行动?】
周歌犹豫些许。
“既然出来了,回去只怕会受关注。无碍,传递消息还有旁的法子,或是交给陈鸾。”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
林昭不置可否,总是找茬罚他,哪怕是演戏她也挺有罪恶感的。
虽说喜欢看他吃瘪就是了。
讨论不出结果,戏份倒是做足了。
周歌在书房跪了一下午,这回没有软垫,回去都是被小厮扶回去的。
晚膳过后,得了消息的崔贤进了周歌的卧房。送上了一副护膝和活血化瘀的膏药。
周歌满脸复杂的看着这两样东西,一时哭笑不得。
崔贤只无奈道:“我也不劝你了,知道你是什么秉性。既然偏偏爱招惹奶奶生气,那罚你我也拦不住。这两样先给你备下,你悄悄的穿戴上,没人能瞧见。”
那还真是贴心嘞。
周歌不知想到了哪里,忍不住问:“大哥不气?”
“我如何不气。你的毛病还用我数?只怕你比我还清楚。有时候我也要怀疑,你嘴里的一往情深到底有几分真。”
不然哪有一往情深的小侍每每见到妻主都要惹人不快的?
这不上赶着找罪受吗?
周歌未答,指间摸着护膝上的花纹,上等的料子上绣着几朵凌寒的梅花。
似乎这也是崔贤对他的印象,过刚易折,却别有清香。
“犹记得半大的时候,总有人拿我跟林……跟奶奶作比较。说得多了,我难免去看她。也没什么,不过是天资不俗长相也不错的小姑娘,却没那么天上有地上无的。”
“而且听闻她小小年纪便常年不着家了,日日在皇子身侧,见圣上的次数比见爹娘次数还多。”
“渐渐的,我就觉得她许多观点言论未必有那么正确。只是那些迂腐之辈满心算计,自以为聪明的猜测那是圣上的意思,奶奶不过是如那南海鱼塘里的鱼,听了些时日讲经,便沾了几分仙气儿。”
“我便愈发觉得她讲话无理。”
崔贤其实没少从第三人眼里听对林昭的看法。
可不论听多少都不腻,因为个人视角不同,瞧见的总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们才时常吵嘴,吵的人尽皆知?”
“算是吧,也不完全。偶尔我们也有政见相合的时候。可总又因细枝末节的事儿吵起来。她骂我榆木脑袋,我骂她鼠目寸光。我爹爹迂腐,总叫我离此等不安分的女子远些。我虽不理解她怎么不安分了,可瞧她不顺眼是实打实的。”
至于后面如何成了一往情深,就要崔贤自己脑补了。
其实他口中那段时光,刚好是崔贤错过的。
因为他当时也大了,受多了内宅的教育,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鲜少在人前露头了。
所以对那在世人口中逐渐绽放异彩的几年,对他来说神秘而又精彩的。
是他不曾参与的故事。
“你可知他为何从前几乎从不归家?”
周歌并未做达,并非没听过什么,只是那未必可信。
当初的林昭已经有了今日的雏形,那样的光芒下,很难从她的学识、履历上找到瑕疵,自然就会有人从她个人的私事上下功夫。
她亲情淡薄,只于三节两寿归家,多一刻都不会长留。
故不少人以此指责她不孝不悌,亲情淡薄。
然她表面功夫是做过的,可以说她与家人不亲,但只要她的亲爹没有亲自去告忤逆,那就只能口头上对她指责。
“细想下来,打你国门我好想还没与你说这府里内外的是非。”崔贤算是世间最晓得林昭如何不易的。
“老伯爵夫人你当有耳闻,便是朝堂之上与她相对颇多的柳家出身。她原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欲乘先帝抬举女官的东风闯一闯。然父亲迂腐,兄长忌惮,她在家中举目无亲,被嫁入了永安伯府。”
她在家中举目无亲。
好残忍又好现实的一句话。
周歌沉眸,不禁想到若非林昭一飞冲天,那今日的永安伯府安知不是当年柳家的复刻?
“听闻老永安伯亦是迂腐之人。”
崔贤冷笑:“不全是,要说迂腐,他确实疼爱男丁,但到底是纯粹的重男轻女,还是对当日的张姨娘用情至深,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反正宠妻灭妻,一度宠的张姨娘的体面越过了正妻是实打实的。”
“甚至一度要求老夫人将庶出的长子于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成为正统的嫡长子。”
“以庶充嫡?”
本朝其实并不看重嫡庶,尤其是女子当家越来越多,只要是娘肠子里爬出来的,那谁管亲爹是正夫还是侍夫?
但男子后院涉及嫡庶的时候,户籍上是严谨到接近严苛的。
身为庶出并不影响继承家业、分割财产。最多是一些迂腐糊涂的人家在婚嫁上挑三份,却也事无绝对。
但若以庶充嫡,涉及的是妻妾伦理,混淆了不被检举还则罢了,一旦捅出去,那是轻则贬官重则流放的。
说是宠妾灭妻当真不是说说,这是连自己官身都置之度外了。
“是啊,周姨娘自诩生了府内的长子,便得意了。可老夫人也不傻。只将长子养到自己院子里,户籍却依旧在周姨娘身上。”
“这么说他还是老夫人养大的?那怎么会……”
怎么会那样的人品?虽说从前对外还算人模狗样的。只是天赋太差就是了。
“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边长呢,何况长子即便养在老夫人身边,有那么个爹和生母影响着,老夫人能把他教的如今这般实属不易了。后来咱们奶奶启蒙,四岁就会作诗了,老伯爷竟然糊涂道要将其安在长子身上,提前给儿子铺路。”
莫说旁人呢,崔贤自己初次听说时候也觉荒谬。
“老夫人自己深陷泥沼难以脱身,却有气力将奶奶送出去读书。再后来,奶奶出息被尚是皇子的圣上选中入了宫,再往后如何发展,你就晓得了。”
周歌猜到了林昭的家庭可能会复杂,却不想这么离谱。
“若是老夫人能亲眼瞧见奶奶的今日,想必也是欣慰的。”
崔贤开口,说出了府中隐藏多年的秘密。
“其实老夫人乃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