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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男人们的自我驯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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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乃自戕!
前面的那一番故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丈夫宠妾灭妻,妻子费劲心里送女儿出息后抑郁而终。
甚至是被丈夫联合妾室残害致死也有可能。
竟是自戕?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周歌只觉得头皮发麻。
崔贤声音入骨,直将那惊世骇俗的旧事如故事一般徐徐讲出。
“奶奶渐渐大了,也渐渐名声鹤起,你们大概就是那时开始相互不顺眼的。而府里这边老伯爷几经托举长子无果,便逼着老夫人寻原本的路数,同样去推长子。”
“无能之辈……”周歌声音很低,毕竟他一届小侍,这般辱骂公公,任谁也不会说他的好。
向来守礼的崔贤却只当没听见。
“老夫人不依,他便……以繁衍子嗣为由,强迫老夫人孕育。”
……
崔贤的声音于寂静之中继续。
“随着日子渐长,府医报喜多半是男胎。老伯爷便说,若长子不能如奶奶一般出息,便要将这一胎抱给张姨娘抚养,将来亲弟恨姐。姐弟相残,亲手毁了老夫人筹谋多年的一切。”
“啪!”
周歌的怒而拍桌,反而如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般。
“他岂敢?”
“府门一关,一个深宅妇何处申冤?”崔贤目光低垂,嘲讽又麻木的笑了。
他梦中的结局何等类似,可他好歹没有孩子束缚。
“所以……”
“所以,她自戕了。”
以自己的性命,反抗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命运。
也彻底为林昭斩断了后路的荆棘,让她放心一路高歌。
因为她清楚,若她将腹中孩儿生下来,那便会成为刺向她们母女的剑。
就算生下来掐死了,老伯爷身为家主,她亦背负绵延后嗣之责。那么她总会一胎接着一胎怀下去,永无止境。
“若是我,只怕自戕也要一把火烧了这牢笼……”周歌性子烈,自然恨不能同归于尽。
“何必事后诸葛,以老夫人的处境,已经是于残局的博弈中得到了一个平局。”
一个人的眼界往往也决定了一个人的行为。那般处境的柳称心,能仪仗的也只有自己一条命。
“平局?”周歌凝眉,并不认同。她失去的是生命啊!
崔贤并不解释:“后来此事直达天听,先帝盛怒,老伯爷罢免官职,其爵位由年仅十一的奶奶继承。打哪以后,老伯爷好似有所顿悟,开始讨好奶奶,并将一切错处归因张姨娘,并多加磋磨。”
“而他自己一夜之间官身爵位都没了,生生气病了。后面他卧床不起后,奶奶便委任张姨娘全权侍奉。”
周歌听得入神,忽而恍然大悟。
“那不正是如今大房的翻版?”
其实是反过来了,如今的大房,才是那时的翻版。
先是老伯爷为了讨好封爵当官的女儿磋磨张姨娘,后病重,再由张姨娘亲自“照顾”。
原本是一对相爱到不惜将正妻磋磨自戕的狗男女,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虽说平局并不足以形容这番局面,但确实映衬了那句恶有恶报。
“算是吧,老伯爷是疼爱奶奶的,一直坚持到奶奶大婚后方才合眼,张姨娘殉情。两人按老伯爷生前遗愿风光合葬。”
直到死,也要他身败名裂。
这一段话的深度,只怕只有周歌能深度理解。
因为老伯爷死的太是时候了。
死于大婚之后,崔贤就不用等林昭守孝三年后在进门。
于朝堂之上,也正好是诸子夺嫡的白热化。林昭以守孝为名激流勇退反护住了羽毛,方便暗中行事,后新帝登基,三请三让之下再以圣上所托为由回归朝堂。
除了妻夫二人三年内不好要孩子外,简直吃透了丧父的红利。
母亲的惨死时,女儿羽翼未丰,尚需借皇权伸冤。短短数年,她连本带息的讨回来了。
从前,周歌是彻头彻尾的以外人的角度,听各种各样的人去讨论林昭。
其中有吹捧的,自然也有毁谤的。周歌大概听过,都跟他印象里的她不大相同。
直到今日。
正夫当他是亲近之人,以一家人的角度,分享这个宅子里旧日的秘密。
也是以一份诚心,全然接纳他这个全新的成员。
那一刻周歌有点后悔。要是他知道自己注定只是过客会有离开的一日,还会将这样的秘事说与他听吗?
他还有何脸面摊牌?
另一方面,他心底的那个人好似更加生动了,从一副叫人见之难忘的皮囊,到她深处一砖一瓦组成她的全部。
“大哥,如果……”
“什么?”
周歌又将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苦笑。
“没,只是有感而发。大哥真心以待,我自然也回以十倍的诚心。无论往后何事,都不影响咱们的关系。”
有如此贤夫,不怪这后宅这般和睦安宁。
也不怪陈鸾那般一心融入。
“这就见外了。要说,也当你与奶奶说去。”
崔贤本想戏谑,说完了面上也多了几分认真:“从前如何都是过去了。可你既然入府,那自然荣辱体面都是奶奶给的。她虽不是凉薄的性子,可若妻夫情分亲厚,于你也是益大于弊。”
本就不甚平静的心境,好似又有石子儿砸了进去。
“妻夫情分……我如何配这句话。”
虽是演戏,小侍也是上不的台面的。何况连这个都是假的。
“何必自轻自贱,外头野夫妻都算夫妻,你是奶奶写了契书聘进来的,怎的就配不上了?”崔贤非妒忌之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抠字眼。
“更何况,进了门,除了执掌家业周到内宅外,还要侍奉妻主,为其鞍前马后。在这一点上,咱们都是没区别的。”
糊涂的才会因名份上称呼的不同自傲自满,却不知入府之内便都是林家内眷。
若家主是个糊涂的,正与侧也不过是族谱上的几个字,没分毫区别。
林昭对他的爱重,才是他立身根本。若非如此,今儿厌弃了休弃出去,明儿还能娶进来个舒心的。他的权利与威风,就只是虚幻泡影。
周歌没办法说清楚此刻的震撼。
是从前的他绝对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的,从内到外的自我驯化。
那一番话非但没有丝毫屈辱,竟……还如蜜糖一般甘甜。
可怕,太可怕了。
崔贤教人的同时,何尝不是自己对自己的剖白。心境也更加平和。见他发呆,便也没再多留,转身离去了。
他还有许多事要忙的。
心底一团乱麻的周歌简直坐立难安。
侍奉的下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也尽了规劝之责:“三爷若心里有气儿,也不好跟自己使劲。后头院子又换了新花,不如去逛一逛?”
往日为了不节外生枝,周歌向来连屋子都不怎么出。从前在祠堂算是拘禁,如今在屋子里非必要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可崔贤的那一番话,几乎要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击溃,叫他顷刻间有了极强的反应。
总想做些什么。
“依你吧。”
收拾收拾,暂时放下一切去花园转转。
左右大事上头一时停滞,是强求不来的。
一路上周歌都在摩挲着那枚玉佩,玉质粗糙简单,黄中飘绿,是外头练摊小摊贩都能买到的次品,一二两银子就能买来,送去当铺一两都当不出去。
是寻常府里顺手打赏下人的玩意,稍体面些的高一等仆从都不屑往身上带的。
被他如珠如宝的盘几天,竟然都温润的多了几分水头。
满堂花团锦簇,不及他心底的纷乱分毫。
不该留下这个的。
他也不能有这么一天。
他身负血海深仇,此等荒谬小事,从来不该放在心上。
不要做那个可笑的附庸。
不要贪恋这里的牢笼。
不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玉佩无声落地。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务实,只等哪个打扫的下人瞧见了,揣口袋里,便只是一团不值什么钱的死物。
它本就是一团不值什么的死物。
这样就好。
“你玉佩掉了。”
周歌身子一僵,回头正瞧见躬身拾玉的陈鸾。
陈鸾捡起来吹了吹,瞧出来了成色普通。
“你身上还能有这种……是家人留下的吧。”那便是无价之宝了。
“不是。”周歌解释了句。
陈鸾挑了挑眉,只抬手将玉交还。
周歌未接,只是没由来的问:“这玉确实成色不佳。”
“所以是你扔的,不是遗失的?”陈鸾算听明白了。
周歌说不清楚了,瞧见他没由来想起进门时他说的话。
安知他没有打嘴的一天。
“不算,只是一时想不通。玉成色普通,可近来放在身边习惯了,把玩起来倒也顺手。但你你也说,我身上还能瞧见这种货色。”
“你这人还真莫名其妙。”陈鸾只将玉佩扔过去,周歌几乎手忙脚乱的才堪堪抓稳。
“是你的终归是你的,喜欢就带着,不喜欢就扔了。若因价值几何来绑定是去是留,难免落得下乘了。周兄,你绝非这样的人。”
“不喜欢便扔了吧,这回是我多管闲事了。”
周歌捏着玉佩,从未觉得它这般灼热烫手。周歌与他擦肩而过,犹自去赏景。
“与人为侍,当真甘心吗?”周歌忽然问。
“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