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与她的笨狗》一央

9、第 9 章 9

　　康奈尔检查俘虏的领口、袖子、口袋和靴子，记录申屠雪翎的基本信息。

　　申屠雪翎的鞋子换了回来。那双不合脚的、康奈尔曾经送给她的作训鞋被收走了。

　　奥利维亚在得知康奈尔把自己的作训鞋给了俘虏后，先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眼神把康奈尔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认命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了双鞋子，也许是从岛上的居民手里买的。

　　康奈尔原本是不想把自己的鞋子从俘虏那里拿回来的。她觉得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未免太不体面了。

　　但谁叫奥利维亚找出来的鞋子恰恰是俘虏的码数呢，不大不小，刚刚好。

　　奥利维亚把那双旧鞋递给康奈尔的时候，还特意补了一句：“别磨叽了，你的鞋你自己穿，这双给她，下次别干这种招惹非议事了。”

　　申屠雪翎穿着那双鞋子，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规整，站在太阳底下。

　　当然不止她一个，俘虏们都在太阳下面，无所事事，表情平静麻木。

　　这是每天例行的放风时间，一群俘虏被带到空地上，没有命令，没有任务，就这么站着、躺着、坐着、发呆……

　　他们无所事事，表情平静麻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

　　阳光照在申屠雪翎的脸上、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力所不能及。

　　康奈尔忽然想闹出点动静来，什么都好。

　　她远远地站在树荫下，看着申屠雪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同情，但也不是痛快，不是幸灾乐祸。

　　就是一种……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打碎，你明知道那是别人的东西，跟你没关系，可你还是会觉得可惜。

　　俘虏们肯定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M33星要投降了，自己的母星即将成为战败国，康奈尔猜测。

　　因为前几日有一个六十几岁的战俘被送进了医院疗养，可小小的劳动改造怎么会把一个军事素养极高的军人累垮了呢？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最艰苦的训练中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经历过比挖石头艰苦百倍的行军和作战？

　　挖几块石头、搬几筐土，对普通人来说或许很累，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热身的强度。

　　那个老军官不是被体力活累倒的，他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垮的。

　　在那个俘虏被担架抬走后，康奈尔听到某个战俘这样小声嘀咕，“诶，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接受M33星投降。”

　　康奈尔递给她一根烟，她看见过这个俘虏总薅一些野草，凑近鼻子闻。她判断这个M33国防军官是抽烟的。

　　M33俘虏用那种眼神看着康奈尔，玻璃珠似的棕色眼睛里藏着恐惧。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恐惧。

　　“吸吧，吸吧，没毒。”康奈尔用蹩脚的M33语说，“没、有、问、题。”

　　这个俘虏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满是裂口的手指。

　　然后她缓缓地把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奥利维亚在旁边，一直抱着胳膊斜靠在墙上，本来准备充当翻译，可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开口了：“你干嘛要给她烟？她以为你要枪毙她。”

　　康奈尔摸了摸鼻子，觉得莫名其妙。她就是想给根烟而已，怎么就变成要枪毙人家了？这个逻辑让她完全理不清楚。

　　“有这样的说法，A77人给你一根烟，抽完了就送你上路。”奥利维亚解释道。

　　“都要送人家去死了，那我干嘛不省下这根烟？”康奈尔无语地说。

　　她觉得这个逻辑简直荒谬透顶。一根烟虽然不算什么值钱东西，但在前线也是紧俏货，谁会把好好的烟浪费在一个要死的人身上？

　　“这叫人道主义。”奥利维亚点了点下巴道。

　　她说“人道主义”这个词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仿佛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这到底算不算得上什么人道。

　　“去他的人道主义！”康奈尔不屑地说。

　　她想不明白，如果一个人注定要被你杀死，那在杀死他之前给他一根烟，这算什么？

　　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吗？是让杀人这件事变得稍微体面一点吗？

　　可杀人就是杀人，不管你在扣动扳机之前有没有递一根烟，结局都是一样的。

　　既然最终结局是毁灭，为什么要浪费多余的善心呢？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观察起了那个俘虏。

　　那个俘虏还在抽烟，一口接一口，手慢慢没那么抖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满是灰尘的脸颊，滴在烟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见康奈尔打算将表格交上去，奥利维亚出声提醒道：“嘿，这就完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康奈尔手里的文件夹，那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检查学生作业时发现漏了一道大题。

　　“要不然呢？”康奈尔拍了拍文件夹，疑惑地问。

　　她觉得表格该填的都填了，签名也签了，还能有什么遗漏的？难道还要给俘虏写一段评语不成？

　　“俘虏的身体你要去检查一下。”奥利维亚的语气十分地随意。她甚至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

　　那岂不是要脱光人家的衣服？想到这一点，康奈尔的脸红了红。

　　一股热流从脖子根蹿上来，瞬间占领了她的整张脸，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像是领口突然变小了勒得慌。

　　在军中，看到同性甚至是异性的身体可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战争把所有人的体面都磨薄了，磨透了，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生理性存在。

　　紧急集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水龙头下冲洗，谁还有心思管旁边的人穿了没穿？

　　在野战医院里，护士们面无表情地剪开伤员的裤子，清洗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没人会觉得那有什么不妥。

　　这种情况下，身体就只是身体，跟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两样。

　　学员时期，没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康奈尔住的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翻个身都能撞到旁边的人。

　　洗澡去的也是大澡堂，热气蒸腾中，满眼都是白花花的人影，刚开始觉得别扭，可洗着洗着就习惯了。

　　谁还有心思害羞？能抢到一个水龙头就不错了。

　　而且在老家的时候，天气一暖和，康奈尔就经常溜去河里洗澡。

　　那条河从镇子的西边蜿蜒而过，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她会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趁着没人，三两下脱掉衣服跳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皮肤的感觉舒服得让她想叫出声来。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在身体这件事上向来大大咧咧的。

　　可偏偏现在，她却支支吾吾了起来。“不用了吧，她们身上绝对不可能藏有武器的。”

　　“谁知道呢？万一，她们之中有专业的杀手呢。”奥利维亚故意压低了声音，把脑袋凑过来，制造出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M33中央情报部培养出来的暗杀者，能用一根头发丝将目标杀掉呢。”

　　“你想想，一根头发丝，就这么细，”她捏着自己的头发梢在康奈尔眼前晃了晃，“就能杀人。”

　　康奈尔看着俘虏那张神圣美丽的脸，那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张脸上，光斑在眉眼之间轻轻晃动。

　　她喃喃地说道：“不会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奥利维亚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不会是什么能用头发丝杀人的杀戮机器。

　　可时不时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个俘虏很危险。

　　奥利维亚毫不客气地打了她肩头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康奈尔往前踉跄了半步。

　　“少啰嗦！快点去！”她抬起下巴朝申屠雪翎的方向努了努。

　　康奈尔踟蹰不定，一步一回头，这举动好像她在求婚，在忐忑不安中。

　　俘虏依旧沉默着，从始至终像是冰封的湖面，不见一丝波澜。

　　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穿在她身上，竟也不显得狼狈，反倒有一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

　　好像今后她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高级军官沦为敌人的佣人，从云端跌落泥潭，她的生活也从未有过变化。

　　这种处变不惊的淡然，比任何愤怒和反抗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康奈尔没有直接走到俘虏堆里去。俘虏们躺着的、坐着的，像一群被随意摆放在地上的棋子。

　　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申屠雪翎叫出来，那样像是在挑一件商品。

　　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粗壮的树干遮住了大半阳光，树影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阴凉。

　　她站在那片阴凉里，对着申屠雪翎招了招手，“嘿，你过来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对方听见。

　　申屠雪翎没有第一时间走向康奈尔，她低头，咬了咬嘴唇。

　　然后奇怪地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她的身后站着不少的俘虏，但都是麻木的，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没有一个关注申屠雪翎和康奈尔这边的动静。

　　嘴唇被松开的同时，申屠雪翎猛地抬头，与几十米之外的康奈尔对视。

　　那双眼睛，黑色的，澄澈的，像是深山里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潭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

　　但同时又是深不见底、看不透的。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

　　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只映照出康奈尔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