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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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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由远及近,草叶被踩断的细微声响越来越清晰。
人走到面前了,申屠雪翎站定,保持着标准的军人站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在风中纹丝不动的橡树。
康奈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俘虏们统一配发的那种粗制肥皂的味道,但在申屠雪翎身上,那股味道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粗糙了。
康奈尔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她今天不知做了多少次,鼻梁都快被她摸出茧子了。她轻声说:“嘿,我带你去换衣间,要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申屠雪翎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间,她看着眼前的人,她记得康奈尔。
也记得康奈尔向她表达过多次的善意,但这种微小的善意在战争这个宏大的命题中渺小如尘埃,像是一颗沙粒落进了汪洋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
战争太大了,大到吞噬一切,大到让任何个人的善意都显得可笑且微不足道。一个人的善良,在千万人的仇恨面前,算得了什么呢?
康奈尔看起来再仁善,她也是敌人,穿着那身令M33人憎恨的军装,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
而她一个俘虏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她的意志不属于自己,她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检查身体,不过是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瑕疵。她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申屠雪翎点了点头,下巴轻轻往下一沉。
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过变化,那张脸像是一张被精心保管的旧照片,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照片上的人永远保持着同一个表情。
没有难堪,没有屈辱,甚至没有顺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平静的、美丽的脸。
这种平静反而让康奈尔心里的尴尬减少了一些。
如果对方表现出羞辱或抗拒,康奈尔觉得自己可能会手足无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可对方如此坦然,倒让她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不过就是例行检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换衣间走去。
换衣间在营地的另一头,是一间低矮的、用波纹铁皮搭成的简陋建筑,铁皮墙被太阳晒得滚烫,远远看去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她们穿过训练场,绕过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宿舍,路过正在操练的步兵连。
有人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无非是一个A77飞行员和一个M33俘虏,这种组合在这段时间越来越常见了。
像营地里新长出来的热带植物,谁也不会多留意。
康奈尔走在前面,申屠雪翎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是并肩而行,也不是亦步亦趋的尾随,而是一种保持着距离的跟随。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两个人,线绷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前面那道时不时向后偏一偏,又克制地收住。
站在二楼宿舍阳台上的韦青宙好像从康奈尔扭捏的姿态中发现新星球般。
她起哄似地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又尖又长,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划过,惊起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鸟。
康奈尔马上抬头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韦青宙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换衣间的铁皮门后,她脸上促狭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疲惫的礁石。
她抬头望天。
天空很高很远,蓝得近乎透明,几缕薄云像是被谁随手抹上去的白色颜料,懒洋洋地挂在头顶。
这样的好天气在战时并不常见,更像是和平年代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适合晾晒被褥,适合在院子里打盹,适合什么都不想地发一下午呆。
“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来的。嗯,一定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向这个沉默的天空许一个不知能不能实现的愿望。
此时,很多人都这么信誓旦旦地认为的。每个人都在谈论战后要做什么。
每个人都在规划未来,每个人都相信那个未来会如期而至。
每个人都相信那个未来会如期而至,像相信太阳明天照常升起。
但明天可能会下雨。
康奈尔没有想到,俘虏即便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也像一枚通体毫无瑕疵的美玉。
但脱下衣服,后背溃烂的小伤口多得像下雨前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山坡。
有的已经结了一层淡黄的薄痂,边缘微微翘起;有的还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湿亮,伤口周围泛起不正常的红。
但这不是致命的伤口,没有治疗的必要,把昂贵的药品用在一个俘虏身上。
受宇宙风暴的影响,人鱼岛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有等到物资补给。
按照规定,运输间每周都会来一次,但如今那片灰紫色的风暴云还太空中席卷一切,运输船的影子始终没有出现。
岛上的药品柜已经空了大半,连普通的消炎粉都成了稀罕物。
军医们开药时都要把瓶底倒过来拍三下,才舍得抖出最后一点粉末。
康奈尔还是立刻翻出了自己的医疗包,单膝跪在俘虏身后,用温水浸湿纱布,一点一点替她擦去伤口边缘的污痕。
俘虏背对着她,肩胛骨因为疼痛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是垂着头,后颈像一截被雾打湿的芦苇。
换衣间里很静,只听得见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偶尔“嘎”地响一声,像是某处金属在吃力地喘气。
“你……”看着面前安静垂眸的人,康奈尔欲言又止。
“谢谢。”申屠雪翎将衣服拉上来,轻声道。
她的声音优美得像天鹅在湖中跳舞。
康奈尔别开视线,把纱布一圈圈缠好,指尖不小心碰到俘虏后背完好的皮肤,触感凉得像深海底部的石头。
康奈尔不止一次祈祷,希望M33星赶紧投降。
这样无聊又得时刻绷紧神经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她写信给莉娜女士,“我每天给俘虏上消炎药,但伤口好像没个尽头……我想,是睡觉的地方太差劲了。”
俘虏被关在营房最角落的小隔间,只有一张薄薄的防潮垫,墙壁上渗着水汽,夜里能听见海浪从窗下扑过的声音。
康奈尔每次进去,都觉得自己像走进一只潮湿的贝壳里。
写完她又觉得这话太像抱怨,但还是把信纸折起来,塞进那只已经有些受潮的军用信封里。
好在康奈尔是个乐天派,善于发现生活中的乐趣。
她每天练习那个呕吐般的M33星字母发音,俘虏偶尔会安静地看她,用指尖在纸面上划出发音的位置。
康奈尔很快就说得有模有样,甚至能在奥利维亚面前念出一串,把对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奥利维亚真的找了个渔岛少年,年纪甚至比康奈尔还要小。
大姐姐奥利维亚牵着他的手招摇过市,把人逗得脸红心跳。
有人吹口哨,奥利维亚停下来说:“花了我一星期的巧克力。”
她分享经验,这次男伴不是在夜店找的,而是自己谈到手的。
她看向康奈尔,笑嘻嘻道:“你攒了不少吧?你可以学学我,说不定会有两个小男朋友。”
康奈尔不爱吃巧克力,但又不愿把巧克力给巧克力狂热主义的奥利维亚,奥利维亚已经说过不止一次,她小气了。
“我可不要。”康奈尔掀了一下眼皮,说:“莉娜女士说,尊贵的小姐只需要等男人献上娇嫩的鲜花和贵重的珠宝。”
实际上,奥利维亚让她拿出巧克力,她根本就拿不出来。
巧克力已经陆陆续续进了那个俘虏的肚子里了,康奈尔给自己找了借口,不吃也是浪费,俘虏受着伤,正需要补充热量。
奥利维亚挑眉道:“那你知道这段时间我的脏衣服、脏袜子是谁洗的吗?”
不用康奈尔给出反应,她就指了指自己的小男朋友,得意道:“是他。”
奥利维亚并没有分到俘虏,所以还得自己搞内勤和个人卫生,她曾多次开口,向康奈尔借人一用。
康奈尔当然拒绝了,既然俘虏是她的人了,她当然得对俘虏的健康负责。
奥利维亚逮住机会,再次开口:“既然你不喜欢吃巧克力,不如给我,我……”
“不行。”没等奥利维亚说完,康奈尔就出声拒绝了。
“你他爹的留着又不吃,等着过期变质吗?!”奥利维亚愤怒道。
“我留着有用。”康奈尔含糊地说完,就走了。
奥利维亚留在原地,疑惑地挠挠头,接着她看向一旁还没走的韦青宙。
韦青宙睨了她一眼,冷声道:“别看我,我喜欢吃巧克力。”
“诶。”奥利维亚长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巧克力了,巧克力重要还是男人重要,那还用说?
她决定,今天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跟这个小男朋友分手。
反正她有些腻了,也不缺给她洗衣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