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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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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申屠雪翎的军衔等级,她一定有警卫,平时的内务由警卫负责。
所以康奈尔以为,申屠雪翎整理内务的动作会十分地笨拙,甚至可能连被角都抖不利索。
但没有想到,申屠雪翎整理床铺、洗衣服和鞋子……十分地熟练,看起来没少干这些活。
她叠被子的手法利落,指节捏住被角一折一压,棱角便像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搓洗衣领时,手腕转动的力道均匀,仿佛那双手生来就习惯沾水和肥皂沫。
康奈尔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奇,一个贵族出身的大小姐,怎么干这些粗活干得这样顺手?
康奈尔每天留下两块巧克力,但不一定每天都给申屠雪翎。
她把它们藏在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锡纸包装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只有当天的活计很多的时候,她才会给干活辛苦的M33俘虏巧克力。
这时候,往往康奈尔口袋里的巧克力就会一块也不剩下了。
她会把巧克力掏出来,递过去时故意把锡纸捏得沙沙响,好像那是一件了不起的犒赏。
康奈尔认为自己纯粹是出于基督教的良心。
她出身于一个正统的白人家庭,全家信教,熟读《圣经》。
小时候,母亲常常在晚餐后点起一盏灯,带着她和弟妹们念一段经文,那光晕温暖得像蜂蜜。
不过康奈尔并不完全按照教徒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有时她脑子里会产生不好的念头,甚至可以堪称邪恶。
再比如说,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不该拿着枪屠杀生灵,可她非常热爱打猎,六岁就用猎枪打跑进自己后花园的野兔了。
那一声枪响把厨娘吓得摔了汤锅,她却站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
康奈尔一锤自己的脑袋,安慰自己,“得想开点,要是我不犯点错,那不就是圣人了吗?”
夕阳很好,傍晚,康奈尔吃过晚饭,清点口袋里的巧克力存货。
她站在食堂外的一棵椰子树下,金红色的光透过叶子缝隙落在她脸上。
康奈尔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摸到那两块巧克力,一块已经有些融了,另一块的棱角还硬着。
她犹豫着,抓出了两块巧克力,但很快又把全部的巧克力揣在了怀里,然后以溜达的姿态,穿过营地,返回宿舍。
康奈尔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她要活下去。
她在林间奔跑,黑黢黢的影子像一团团沼泽,在惨白的月光下张开尖利的獠牙,咬住了她奔跑的双脚。
林间的地面是湿软的,腐烂的落叶和泥浆吸住她的靴底,每一步都像要把她拖下去。
风呼啸着,林间的女鬼穿着白袍,随着风声时隐时现。那白袍像是裹尸布,下摆扫过荆棘,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要被追上了,就要被追上了!她奋力向前跑去,却跌入了影子的陷阱,缓缓沉没。
耳边只剩下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粗重喘息。一个声音在呼唤她,急切、恐慌、愤怒、仇恨?……嗡嗡地响成一团。
“不许、不许用那个沉重的,摆脱不了的姓氏叫我。”她咒骂着,绝望地闭上眼睛。
“申屠,申屠!”
那呼唤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门通地一声被撞开,卷进一股带着花香的海风。
那风湿润、微咸,裹着窗外不知名白花的甜香,把屋里闷浊的空气一下冲散了。
康奈尔大踏步走进来,靴子沉重地砸在地板上,一个又一个鞋印,挂着湿漉漉的泥巴,泥里还沾着几片细小的草叶。
继续前进,很快,康奈尔发现了目标,申屠雪翎坐在地板上,头倚着床沿,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闭上了,她安静地睡着了。
俘虏的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地面,温柔地亲吻地板。
但下一秒,她就睁开眼睛,依旧漂亮,但却冷冰冰的。
那目光像一片结冰的湖面,没有半点刚从梦中惊醒的迷蒙。
两人四目相对了好几秒,接着俘虏缓缓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毛巾,蹲下来,专心致志地擦着地板上的脏脚印。
她把毛巾按在泥印上,一点一点地抹,动作很慢,却极有条理。
康奈尔一屁股坐到床上,脸色讪讪的。铁架床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不过,她很快想到,她对申屠雪翎足够好,很多俘虏都不被允许在飞行员的宿舍过多地停留。
一旦他们干完活,就得跑到宿舍楼后面的空地站着,等着随时的召唤。
那空地没有遮阴,中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到了晚上又灌满咸湿的海风。
而申屠雪翎可以在她的宿舍里待上一整天,而她是个很好说话的,从不对M33提出过多的要求。
申屠雪翎可以自己决定活什么时候干完,她也可以坐着休息,只要不要妄想逃跑。
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待了。康奈尔挺直了腰板,脱掉外面的作训服,举起胳膊,袖口那有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线头。
“你看,你看,露了个窟窿!可能是刮到哪里了?”康奈尔夸张地说。
她故意把“窟窿”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袖口破了个洞是天大的事。
“我会把衣服缝好的。”申屠雪翎依旧低着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到空气就破了。
尽管申屠雪翎看也不看她一眼,甚至背对着自己,但跟她说话了。
康奈尔站起来,喜滋滋地坐在屋子正中的小桌旁,全方位地观看M33俘虏忙活。
小桌上有一只掉了漆的水杯,里面插着几根不知名野花,已经有些蔫了。
但显然好动的她安静不了几分钟。康奈尔愉快地哼起了歌。
那调子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像是支家乡的童谣,又像首赞美诗,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打转。
申屠雪翎转了个方向,继续擦拭脏兮兮的地板。
毛巾滑过木板,留下深色的水痕,很快又被海风吹得半干。
已经很不错了,窗外人鱼岛的黑夜似乎永远不会散去。
可这间屋子里有灯,有桌,有床,甚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得活下去,努力活下去。虽然,说不定明天她就死了。
这几天,她才真正地睡了好几顿觉。但美梦并没有眷顾她。
在梦里,她不再是那个领S00军闻风丧胆的死神。
她站在高大的黑色越野车上,带着军帽,帽徽闪闪发亮,令人不敢直视。
那帽徽的金属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梦醒了,恐惧和绝望裹住了她,如果在梦里死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在这里,她没有名字,不再是优雅、矜贵的贵族小姐,不再是威严、冷静的职业军人。
而是可鄙的渣滓,等着长期监禁判决,乃至枪决的囚徒。
但她不甘心,她才23岁,她得活下去,活着回去,虽然没人等着她,但至少也有一两个。
她长时间要面对的人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身上有年轻人的活力和胜利者的骄傲。没有刻骨的仇恨,也没有被战争侵染的死寂。
虽然有时她觉得耻辱,但至少康奈尔是她遇到的敌人中,态度最友善的一个。
她只用给康奈尔一个人当仆人,伺候她吃,伺候她穿,打扫卫生,给她读报纸,擦鞋子……
康奈尔高兴起来,会赏给她几块巧克力尝尝。那巧克力总是化了一点,带着康奈尔掌心的温度,甜得有些发苦。
而且,这个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康奈尔高兴的时候很多,总是情绪激昂的。
就像一头刚初出茅庐的小老虎,仗着自己强大的母亲在不远的地方,天不怕地不怕。
对一切充满着好奇,也充满着信任。
康奈尔居然敢信任她,让她教自己学M33语,她就不怕被教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丢了前途吗?
申屠雪翎面无表情地擦着地板,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了几下,碎成一片。
“嗨。”康奈尔看向她,她自认为和M33俘虏已经挺熟的了。
M33俘虏见了她,会点点头,不像之前那般,把她当成空气。
康奈尔巧妙地读懂了申屠雪翎的这种沉默和无视。
不是像其他俘虏那样,在竭力地维持自己身为M33军人的尊严,而是她们这些,包括军衔比申屠雪翎高的A77军人,都不被申屠雪翎看在眼里。
哪怕她是一个命运未定的俘虏。那什么样的人才能被M33俘虏看在眼里呢?
用奥利维亚的话说,申屠雪翎以前一定是鼻孔朝天,下巴高高地扬起,不可一世的。
世袭贵族出身的军官都这样。可康奈尔却不这么认为。
她歪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申屠雪翎低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疤,像月牙一样白。
那道疤被衣领半掩着,只在申屠雪翎弯腰时露出来。
康奈尔想,那大概是弹片擦过去留下的,再偏半寸,她就不会见到这个M33俘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