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鹅》一央

12、第 12 章 12

　　“申屠。”目前为止，康奈尔只能流利说出M33俘虏名字的前两个字。

　　申屠雪翎指尖一滞，面无表情，她讨厌别人喊她“申屠”。

　　这个个姓氏粗粝、短促，把原本属于她本人的东西硬生生地从内里折断了。

　　“44号。”见申屠雪翎没反应，康奈尔挠了挠脑门，以为自己念得不对，只好开口直接喊M33俘虏的编号。

　　申屠雪翎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一小块黑毛巾。

　　真讽刺，对于一个中裔人来说，在这里她的编号是44号。

　　A77军大约不讲究数字游戏，也许M33俘虏本身就是不吉利的。

　　或者说，不吉利的是她本人，“死神”和44，相得益彰，她命运早就写好了。

　　她带来的杀戮无法计算，鲜血曾一度滋养了她的荣光，她也曾一度迷失在这种肾上腺飙升的战功赫赫的叙事里。

　　那些年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圣洁的名字，还有故乡，还有除杀戮之外的温度。

　　直到被俘，被扔进这间狭窄的宿舍，她才被迫重新面对“申屠雪翎”这四个字，以及它们背后早已模糊的自我。

　　“坐下。”康奈尔沉默了好几秒，才说道。

　　她盯着只剩下一小块就擦干净的地板，有些尴尬，也许自己开口太晚了。

　　这是她搞出来的额外活计，不该由M33俘虏负责。

　　申屠雪翎将毛巾扔进水桶里，洗干净了手，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表情淡然，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水桶里的水已经变成浅灰色，毛巾沉底，偶尔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

　　但没过几分钟，她就拿起旁边的书籍看了起来。

　　这一方角落，早已成了M33俘虏的天地，康奈尔不再宿舍的时间，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地板上看书。

　　地面仿佛也被坐得光润起来。

　　她总是把书摊开在屈起的膝盖上，低着头，黑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专注的眉骨和翻页时微微曲起的指尖。

　　本来康奈尔是个一看书就睡着的人，在她的宿舍里书自然是珍稀物种。

　　这里最多的是飞行手册、训练表格，还有几本被翻得卷边的体育杂志。

　　但她偶然发现M33俘虏看她拿回来包装鞋油的废弃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后，宿舍里的正经书籍从零本变成了1本、2本、3本……

　　它们被从营区图书室借来，被从战友手里讨来，甚至有一次康奈尔用半块巧克力换了一本旧诗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好像只是想看M33俘虏安静翻页的样子，想看那双眼在文字上停留时不再那么空。

　　康奈M33俘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喜欢会念书的人，世界上她最爱的人，莉娜女士就是个擅长念书的人。

　　在少女时期，她订了文学期刊，按照上面的写作结构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的小说。

　　投过稿，还获过奖。莉娜女士曾经说想升学，以后当个教师。

　　可康奈尔的外祖父强烈反对，宁愿出钱给女儿买昂贵的裙装，也不愿意给她支付学费。

　　还扬言要是莉娜女士敢离家求学的话，就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也不许妻子见她。

　　莉娜女士只好按照父亲的安排，乖乖嫁人，有了孩子，给孩子讲千篇一律的童话故事。

　　莉娜女士也免不了将少时的梦想投射到子女们身上。

　　然而，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有读书天分的。

　　知母莫若女，康奈尔好几次扬言，要找一个大学生结婚。

　　她说这话时总带着一种赌气似的骄傲，好像要用自己的婚姻替母亲完成未竟的梦。

　　“大学生才不会混到我们这里来。”罗杰说，“他们会住在城里的房子，当工程师，当教授，当医生，当法官……反正不会戴着牛仔帽，顶着烈日巡视着名下的土地。”

　　尽管小镇富饶，但有钱的是拥有大片土地的农场主。

　　当地大部分人的收入都很低，如果不是生活成本低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想知道大学生学什么。”康奈尔说，“我猜她们一定学数学。”

　　因为全家的最高学历是初中，康奈尔之前并关心这些。

　　虽然学校的老师为了激励她们好好学习，走出小镇，当大城市里的精英，没少讲大学里的事，但在课堂上康奈尔总是在打瞌睡。

　　小镇不是没有外出求学的人，可她们很快就消失在家乡人的口中了。

　　尽管小镇父母以大学生引以为傲，但她们普遍更希望孩子留在身边，结婚生子。

　　宣扬成功走出小镇的孩子，无疑是在引诱他们的孩子离开他们。

　　“你数学好吗？”康奈尔转头问道。

　　“我只会算算果仓的进账。”罗杰红着脸说。

　　“那你是个土老帽，是个傻瓜。”康奈尔不客气地说。

　　罗杰脸色低落，过了片刻，他小声地说：“在我们这，不需要复杂的计算。”

　　罗杰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镇，去往大城市。

　　“当然，在小镇上你是厂主儿子，去了大城市，你就是不会数学的乡下人了。”

　　尽管父母和哥姐多次劝告康奈尔要对未婚夫温柔些，但康奈尔总是这么实话实说。

　　她的直率像一把没柄的刀，常常伤了人还不自知。

　　康奈尔在这一刻觉得战争对她还是有点好处的，当一个战斗飞行员，你可能就要会点数学了。

　　那她回家后，跟罗杰还有那个什么共同语言吗？

　　M33俘虏可能会数学，她可是个大学生。听说她念的学校名气还不低，在全星际排名前列。

　　康奈尔在灯下浮想联翩，一会儿一个念头。

　　康奈尔多次扭过去头看M33俘虏，真稀奇，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中，M33俘虏依然保持着某种洁净。

　　申屠雪翎的脸和身体总是很干净，不像其他俘虏总是蒙着一股灰气。

　　不知什么时候，康奈尔手里的巧克力已经给出去了，就待在M33俘虏的膝盖上。

　　然而纹丝未动，M33俘虏的眼睛依旧落在摊开的书籍上。

　　韦青宙说，再过几天，这批俘就要被送走了，在S00人手里彻底获得解脱。

　　这些战俘是被枪毙还是放回家去，那就要看S00人的意思，以及M33军方做不做人了。

　　但M33军忙着如何国家利益最大化投降呢，展示没空搭理这些投降分子。

　　毕竟M33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在战争上比被俘活着回家更耻辱。

　　那些被俘的人，早已被自己的军队、国家、人民视为不存在。

　　康奈尔忽然觉得有点冷了，她搓了搓胳膊，无声地看了M33俘虏一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窗户关了一半。

　　夜已经深了，康奈尔头一歪，从半睡半醒中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耳边一直有翻书声，断断续续，像梦里的雨。

　　一看手表，快到就寝时间了，M33俘虏依旧没把书籍放下。

　　她的脊背在昏暗中绷成一条安静的弧线，几乎没动过。

　　康奈尔说：“你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申屠雪翎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康奈尔大声道：“我是说睡在地板上。”

　　但睡不惯地板，那睡床也可以，反正你没几天安宁日子过了。

　　康奈尔在心里补了这句，却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片床沿。

　　申屠雪翎慢慢站了起来，轻声说：“不用了。”

　　“谢谢。”迟疑了一会儿，她补充道。

　　看着M33拒绝了她的好意，往宿舍门口走，康奈尔忽然严肃道：“你把巧克力吃完再走。”

　　申屠雪翎虽然个子高，但身材清瘦，她将巧克力带回去战俘营去，说不定会被抢走。

　　康奈尔自以为自己M33俘虏考虑到了她没考虑到的地方。

　　M33俘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巧克力撕开放进嘴里。

　　然而，康奈尔却敏锐地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变了，好像她破坏了M33俘虏的好事一样。

　　也许那块巧克力本不该被吃掉，也许M33俘虏原本想把它带给谁，又或者只是想保留一个可以自主选择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奥利维亚来康奈尔宿舍串门，当场撞见康奈尔给M33俘虏巧克力。

　　奥利维亚嘲笑康奈尔：“完完全全的浪费，康奈尔你他爹应该去念神学院。当普度众生的牧师。”

　　“滚蛋！”康奈尔顶回去后，又认真地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不过我们那太小了，连个正经牧师都留不下，牧师由妇女会的人轮流担任。”

　　不管消息如何满天飞，但战争在今年年底之前必定结束。

　　在食堂里，在训练场上，每个人都在谈论战后要干什么。

　　韦青宙会停职留薪，进军校攻读更高的学位，奥利维亚说要去旅行，把缺失的假期旅行狠狠补回来，吴安霏说开一家拳击馆……还有人说要回去结婚、生孩子。

　　做牧师，对于自由散漫的康奈尔是一条好出路。

　　“要是我死了，你来主持葬礼。”奥利维亚耸肩说，玩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没问题。”康奈尔痛痛快快地应承了，“免费的。”

　　“康奈尔！”奥利维亚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