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鹅》一央

13、第 13 章 13

　　自此，康奈尔再也毫无顾忌地、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口粮给M33俘虏。

　　一想到M33俘虏马上就要被运走，也许今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M33俘虏了，康奈尔就有了一种紧迫感。

　　为了“养活”M33俘虏，康奈尔开始抢夺同袍的巧克力。

　　“混蛋，你在干什么？”奥利维亚怒骂道。手里的锡纸包装已经被扯得变形。

　　康奈尔将从她手里抢来的两小块巧克力放进自己的口袋，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跟男朋友分手了。干嘛不借给我呢？这样我还能去做点人道主义的事。”

　　“我分手关巧克力什么事？”奥利维亚脸都涨红了，想抢回来，被康奈尔侧身躲开。

　　“我说，康奈尔。”韦青宙把自己剩下的巧克力递给康奈尔，突然问道：“你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康奈尔拍了拍装满巧克力的口袋，笑嘻嘻地说道。

　　人证、物证俱在，要不然韦青宙以为她抢着巧克力好玩吗？

　　还是韦青宙以为，这些巧克力最后会进到自己的嘴里，M33俘虏只是个借口。

　　然而，当康奈尔抬头，对上韦青宙那与M33俘虏相似的黑色眼睛时，她突然意识到了，韦青宙话里的真正意思。

　　韦青宙以为她对M33俘虏动了心思。

　　康奈尔自认为自己也是出来，见过大世面的人，她一顿之后，耸肩笑道：“当然了，朋友。”

　　“就我这样的，要是在A77星，哪有这么聪明的漂亮姑娘不嫌弃我笨？”康奈尔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没心没肺。

　　“哼，那个M33俘虏可不是为了和你交朋友，不过是为了你手里的香甜的面包和巧克力罢了。”

　　奥利维亚的巧克力已经连续被康奈尔抢走好几条了，她说话十分地不客气，一边说一边把空包装纸揉成一团，朝康奈尔扔过去。

　　“相信我，99％的人结婚也不是为了爱，也是为了面包和巧克力。”头脑简单的康奈尔忽然这么说。

　　韦青宙和奥利维亚猛地睁大眼睛，惊奇地盯着她看。

　　海风把远处的浪声一阵阵送过来，三个人之间静了好几秒。

　　好几秒后，奥利维亚耸耸肩：“我不结婚，吓唬我也没用，康奈尔。”

　　“我没有在吓谁。我这是在告诉你一条人生的道理，免得你哪天突发奇想想找找人试试结婚的滋味。”

　　康奈尔很羡慕奥利维亚，奥利维亚的父母居然不希望她结婚，想让她永远做个自由快乐的姑娘。这在她老家简直是天方夜谭。

　　“长命百岁的女士都不结婚，而我想活到一百零一岁。”奥利维亚反驳说，所以康奈尔根本不用担心她脑袋发昏跑去和一个男人结婚。

　　“那我估计只能活到三十五岁。”想到一回到老家后，自己就得马上结婚了，康奈尔这么说。

　　“康奈尔。”韦青宙沉下脸，“别他爹的胡说八道，快说，你刚才在胡扯。”

　　上了战场的军人都有些忌讳，尤其韦青宙还是个中裔人。对“死”字和寿命这种话格外在意。

　　在韦青宙的冷脸下，康奈尔伸手向天，喃喃地祈祷，总算是勉强收回了那句活过三十五岁的话。

　　“我们都要活到一百零一岁。”奥利维亚认真地说，“或者一百零二岁。反正多活几年也没坏处，指不定能看到奇迹发生。”

　　“比如，M33变成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我们和S00人成了好伙伴，穿一条裤子。”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是有点难。”韦青宙笑着说。

　　和M33给人大部分的印象，克制、理性不同，M33人骨子里其实是好战、固执的。

　　至于奥利维亚说的，A77星和S00星成为真挚的盟友。

　　那更不可能了，宇宙这么大，却容不下两个并排第一的文明，所以争霸是无可避免。

　　如果奥利维亚稍微关注一点国内的新闻就会知道，自从战争结束的脚步越来越近，M33在新闻上消息反而越来越少了，大部分重要的版面都被S00占据，措辞无一例外地严厉。

　　在人鱼岛上驻扎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营地里居然有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用两个集装箱拼起来的简易铺子，门口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军人服务社”。

　　货架上摆着香烟、肥皂、饼干、汽水，还有成箱的弹药旁贴着“非卖品”。

　　康奈尔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伍，买了瓶洗发水、两双袜子和卫生巾。

　　“不来点饼干吗？”战友打招呼道。

　　康奈尔是小卖部的常客，但通常她买的都是些吃的。

　　康奈尔才不到20岁，还在发育，每天的训练强度又大，用韦青宙的话说，她可以吃下一头牛。

　　“不了。”康奈尔摇摇头，把零钱塞回裤兜。

　　看到康奈尔袋子里的东西，没一样吃的，战友疑惑道：“你帮其他人买的？”

　　从另一方面说，康奈尔十分地好养活，衣服鞋子可以一整年不换新的。

　　但无奈惊人的饭量，不允许她成为这样的人。

　　康奈尔笑笑不说话，提着她的收获，沿着小路溜达回去。

　　路上砂砾硌着鞋底，她走得不紧不慢，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

　　要是战友再仔细点，就能发现端倪，康奈尔买的袜子不是她的尺码。

　　买的洗发水还是草木味的，那种淡淡的青草香，闻起来像雨后山坡上的野薄荷。

　　傍晚的天空明亮洁净，一群结队的海鸟扑棱棱地往岛的另一边飞去。夕阳把它们的翅膀染成金红色。

　　康奈尔哼着不知名小调，有些等不及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俘虏们坐在山坡的背面，沉默地喝着肉汤。木碗里的热气被海风吹散，混着一股炖肉和香辛料的气味。

　　也许是为了做出临终关怀的姿态，这几天给他们的食物明显好了许多，浴室也对他们开放了，他们每天可以冲洗一次身体。

　　对于这些，俘虏们表面看似接受良好，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即便很快他们之中有的人要走上绞刑架，被活活绞死了。

　　康奈尔一眼发现了申屠雪翎，她肯定不久之前清洗过自己，绸缎一样的头发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康奈尔莫名其妙地想起热水和香皂的气味，那种肥皂的香味浓得惊人，用韦青宙的话说，能熏死一头牛，在战场上可以用作生化武器。

　　可康奈尔喜欢这种馥郁芬芳的肥皂味儿，每天从战斗机上下来，满头大汗，她就用这种肥皂使劲搓洗皮肤。

　　水被热带炽烈的阳光晒得晒得很热，她能闻香精、泥巴、海水、沙粒……

　　以及那个M33俘虏。

　　康奈尔转身，匆匆离开了。她怕再多站一会儿，自己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奥利维亚霸占了康奈尔的宿舍，面朝大海，双脚支在窗台上，嘴里不停地哼着小曲。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歌吹得断断续续。

　　见康奈尔这么快回来，奥利维亚揶揄道：“这么啦，不是去找你的俘虏了啦？”

　　康奈尔横了她一眼，把拎的东西默默放下，不说话。

　　唱歌不讨厌，但奥利维亚翻来覆去只会唱那几句。

　　她就像只嗡嗡乱飞的苍蝇，绕着你的脑袋转，赶也赶不走。

　　奥利维亚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最后一屁股挨着康奈尔坐下，响亮地唱道。

　　“到天鹅城的路遥远，可我的心已经飞到了那里，已经飞到那里！”

　　“这是M33人的歌。”康奈尔威胁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威胁的意味。

　　奥利维亚一挥手，满不在乎道：“得了吧，我们不是S00人，不兴文字狱。”

　　奥利维亚显然很喜欢这首歌，说完后，还要继续唱，并且一声比一声高。

　　“我的心已经飞到了那里，那里，那里！……”

　　她的歌声像是要把屋顶掀开，窗外的海浪都被惊得哗啦啦扬起。

　　康奈尔当机立断，捂住她的嘴，将人推出宿舍，“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算是给这闹哄哄的夜晚画上一个休止符。

　　什么都很对劲，什么有都不对劲，这是康奈尔对宇宙历625年仲夏的感受。

　　大家在沙滩上迎着海风和哗啦啦响的椰子树，齐声唱《天鹅城之歌》是她对那段时间最清晰的回忆。

　　不但M33人喜欢这首新出世的歌，连对沾染上M33元素的一切事物都厌恶不已的S00人也喜欢，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神圣高贵的天鹅就是有这种本事，爱的人更爱她，恨的人也爱她。

　　听说天鹅城是个美丽的城市，从空中看，她的形状就像一只天鹅在湖中低头憩息。

　　听说城中的凤凰河很美，听说那里的建筑很漂亮，而且几乎都是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像盐……

　　人们纷纷对那座歌中描绘成人间天堂城市好奇了起来，不少人甚至决定，战争结束后就立马买上一张去天鹅城的星船票。

　　“光是一张星船票可不够，你知道M33星离我们A77多远，那是从宇宙的一端到另一端。”有人这么说。

　　康奈尔躺在椰子树下，用帽子盖住脸，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