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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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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奈尔坐在床沿,把新袜子一点点往脚上套。
袜筒太紧了,像几圈细绳勒进脚踝,她得用两只手轮流拽,才把袜口提到小腿肚。
她站起来,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麻又挤,像被人按住脚背。可她就是不想脱下来。
其实她压根不缺袜子,床下的收纳箱里还叠着七八双没拆封的军需袜,灰的、白的、黑的、透气的、抑菌的……能穿到明年。
买这两双新袜子是真正的浪费。她自己也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会为了一双不合脚的袜子付钱。
“结婚麻烦吗?”那天,康奈尔突然闯进韦青宙的宿舍,一屁股坐在对方的行军床上问道,“结婚是什么感觉?”
虽然韦青宙没结过婚,但她这么聪明,被叫做“小诸葛”,那她一定知道,能告诉自己。
康奈尔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来找韦青宙。这种逻辑在旁人看来也许讲不通,但康奈尔的世界一向简单,把问题交给最聪明的人,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韦青宙对此表示,哈???她又没有结过婚!她怎么知道!
但她的目光在康奈尔脸上停了停。康奈尔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到的东西,焦躁,不安,像一只在困在玻璃瓶子里的扑棱蛾子。
韦青宙想了想还是说:“结婚?首先,你得去买一对戒指。”
“这我知道,谁都知道!”康奈尔原地转了个圈,烦躁地说。
“戒指、戒指,好吧,戒指。”她嘟嘟囔囔的。
“然后你得弄个房子。”韦青宙大人有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继续说。
“小孩子玩过家家都知道结婚要搞栋房子!房子不是问题,罗杰家有,我家也有。”
“然后呢?我的意思是,结婚什么感受?感受!”康奈尔挥舞着手臂。
“没什么感受。”韦青宙深吸一口气,实事求是地说:“睡在一张床上,你一个枕头,对方一个枕头。”
“然后起床,出门工作,吃午饭,眯一会儿,继续工作,下班回家,吃晚饭,然后睡觉,日复一日,有了小孩,也差不多。”
“睡觉?”康奈尔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像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结了婚的两个人是要睡到一起去的。
“对,要不然你想怎么样?分房睡吗?”韦青宙叹气说。
“我以为结婚会更有意思。”因为脸红,康奈尔鼻尖的雀斑好像在发光,“我以为……”
韦青宙及时打断了她,像在一列火车冲出轨道之前按下了刹车。
“那是电影,结婚就这么回事。和一个人的时候区别不大,只不过你的日常行程中加了一个人。”
康奈尔拧着眉,不说话。
韦青宙见状,也皱起眉,沉声道:“别告诉我你婚礼都策划好了,现在却后悔了?”
“不是……”康奈尔使劲摇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那祝你好运。”韦青宙挑眉道,“加油去想吧。”
就在这段时间里,康奈尔发现,M33俘虏好像情绪高涨了些。
有好几次,康奈尔留过战俘营前的空地上,她都看到申屠雪翎和另一个M33俘虏在一起。
他们有时坐在花坛边说话,有时一起慢慢踱步,老人的头微微侧向申屠雪翎,像在听她讲什么。
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个M33俘虏是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年纪大得可以当申屠雪翎的爷爷了。
康奈尔一锤自己的脑袋,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特别在意这个年轻的上校,也许是因为她一头黑色的长发太过显眼的缘故。
康奈尔给了M33俘虏一双新袜子,作为干活卖力的奖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双还没拆封的袜子,外面的包装棉纸被揉得有点皱了。
M33正在弯腰整理宿舍阳台上的长方形花坛,她做得非常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几缕黑发黏在颈侧。
“遥遥路途去天鹅城。”
“长路漫漫去天鹅城。”
“去找我心爱的人!”
吹着海风,康奈尔唱起了歌。她没想唱的。这歌像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的。
该死的,肯定是奥利维亚把这个毛病传染了自己。那家伙不论在哪儿都哼歌,连洗袜子都哼,连蹲厕所都哼。
她可能在无意识中唱歌的声音大了些了,正在用小铁铲给植物松土的M33俘虏抬起头,黑珍珠似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上像沾着一点光。那光一晃,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隔空撞了康奈尔一下。
“遥遥路途去天鹅城。”
“长路漫漫去天鹅城。”
“总有一天我要去到天鹅城。”
康奈尔假装镇定,没什么大不了,她唱歌不好听,但气势够足。
一边用余光瞄着M33俘虏,她甚至故意把尾音拖长,走调走得理直气壮,像只扯着嗓子喊叫的大雁。
“去天鹅城,去找我最最最心爱的人!”
康奈尔哼着歌来回踱步,海风里有股柚花香味,她背着手,“……去找我最最最心爱的姑娘!”
这下不仅调不对了,连歌词也不对了。
不是“心爱的姑娘”,而是“心爱的人”。
M33俘虏低下头,继续用小铁铲松动花坛里的泥土。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大地在缓慢呼吸。
飞鸟掠过翠绿的树梢,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树林边上的白花随风摇曳,像许多细小的人影在跳舞。夏日的阳光给万物镀上恍如天堂的光晕。
天地间忽然变得很安静,仿佛第二次星际战争并没有发生,宇宙中没有战场,人类也没有血腥地自相残杀。
康奈尔屏住呼吸,她看到M33俘虏垂着脑袋,下巴圆润白皙,嘴角微微扬起。
那一刻,康奈尔觉得这段时日埋在自己身体里的炸药被轻轻地拔掉了引信。
《天鹅城之歌》本来是首M33歌,可不知怎么的,不光是M33人爱唱,A77人也喜欢这首歌,甚至S00人也喜欢。
而且,非M33语的版本不唱,只有用M33语唱出来,才有那种动人心弦的旋律。
因为在军中屡禁不止,S00军只能用这首火遍全星际的《天鹅城之歌》来激励士兵们。
在战场上,S00高级将领开着越野车,皮鞋擦得锃明瓦亮,朝着自己的士兵们大喊:“这儿离天鹅城可远着呢,姑娘们!小伙子们!我们要打到天鹅城去,让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挂上S00的旗帜!”
康奈尔吹起了口哨,路途遥遥去天鹅城,她不知道天鹅城在哪,但M33星很有名。那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镀着一层光,遥远但却充满着诱惑力。
要不是战争,这时候她可能刚刚攒够去M33星的交通费。
康奈尔总想出去见见大世面,一般的星球她看不上,只想去M33星和S00星。
M33俘虏把施了肥的花泥重新弄平整。
蓝白的条纹囚服吊在她身上,像一张帆。海风吹过来,囚服下摆鼓起来,又瘪下去。
因为热,她解开了上衣扣子,露出白色的内衣吊带。
细细的带子搭在瘦削的肩上,随着动作微微滑动。阳光打在她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很难想象一个23岁,还是高级军官的人还会穿少女背心?
也不是没有条件,康奈尔已经给M33买了符合她这个年纪和气质的新内衣。
可M33还是穿着那件旧背心,洗得松松垮垮,像是随时会滑下来。
在此之前,康奈尔很难想象出M33俘虏在这方面的执着和品味。
康奈尔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问道:“你会唱吧?”
“不会。”M33俘虏脱口而出。
M33俘虏偶尔会和康奈尔交谈几句,“不”、“是的”和“谢谢”是M33俘虏说的最多的词。
康奈尔学会用M33语说“不用谢”,她觉得M33语的“谢谢”和“不用谢”是一对双胞胎姐妹,总是要同时出现。
并不是她打心底里认为,她为M33俘虏做的一切都是她该做的。所以不用谢。
康奈尔计划再多学几个句子,就去试试能不能顺利发出那个该死,像呕吐一样的音,把“雪翎”两个音念得没有呕吐味。
“你会唱,你肯定会唱。”康奈尔认定道,“没有人不会唱这首歌。”
“我不唱歌。”M33没有看康奈尔一眼。
“唱嘛,整个营地都在唱歌呢!”康奈尔继续鼓动道。
海风把远处断断续续的歌声送过来,混着口哨和笑闹声。
随着战争接近尾声,人人都喜气洋洋的,哪怕是人鱼岛上和战争八竿子打不着的土著们。
她们敲着椰子壳,在沙滩上燃起篝火,把用贝壳串成的花环挂到士兵脖子上。
现在就看谁先进入M33的首都了,A77人、S00人以及联合军,每个指挥官都冲着手底下的士兵们怒吼着,跑快点!再跑快点!
他们的声音从不同的战场上响起来,像一群争抢猎物的野兽。地图上的箭头密集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像许多支箭同时瞄准一个靶心。
并且A77星好像成为第二次星球战争的最大获益方,因为比起跟血海深仇的S00人,M33人完全倒向了同根同源的A77人。
康奈尔听到了一些传闻,听说M33人想单方面向她们投降。
“这要是真的,M33人太狡猾了,想让盟军从内部分裂。”奥利维亚说。
韦青宙轻哼一声,骄傲道:“分裂就分裂,即便没有这一出,我们注定跟其他人走不到一起去,强大的国家终是孤独的。”
康奈尔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她务实地问:“听说一些M33俘虏被S00人带回国,去他们的农场干活了?”
正在吵起来的奥利维亚和韦青宙:“……”
康奈尔真是神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