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鹅》一央

8、第 8 章 8

　　康奈尔的脸色不自在了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的耳根微微发烫，那股热度顺着脖颈往上爬，让她觉得整张脸都紧绷绷的。

　　为了掩盖这种不自在，她眼睛一转，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好在其他战友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刚才盯着那个俘虏走神的样子。

　　康奈尔将罐头往桌上一搁，铁皮罐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随即转过身去，抬脚就朝詹姆斯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脚。

　　她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的，军靴的硬底撞在詹姆斯的小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詹姆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都差点甩出去。

　　“你他爹的扔了她的鞋子，我没鞋子穿了！”康奈尔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恼怒，仿佛踹这一脚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端端地被结结实实踢了一脚，换作旁人早就跳起来骂娘了，可自负傲慢的詹姆斯却不生气。

　　他连揉都没揉一下被踹的地方，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牙。

　　在军营里，没事对战友动手动腿才是表示亲近、关系好的最佳方式。

　　这群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军人们，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都是粗野的、直接的。谁要是跟你客客气气的，那才叫生分。

　　詹姆斯深谙此道，挨了这一脚，他心里反而舒坦，觉得康奈尔没把他当外人。

　　詹姆斯咧嘴笑道：“活该，谁让你对战犯心软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拿勺子敲了敲自己的饭盒边缘，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给自己的话配乐。

　　越临近战争结束感觉就越煎熬。每天都有新消息传来，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样涌进营地，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带着让人坐立难安的内容。

　　盟军和S00星人在M33的领土上顺利会师的消息传来那天，营地里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小型的庆祝会，有人甚至把私藏的半瓶酒拿了出来。

　　广播里的播音员用克制但掩不住兴奋的语调宣布着战况，收音机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士兵，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连远征的一小部分A77军也进入了M33星，这个消息是韦青宙从指挥部的通讯兵那里打听到的。

　　更不用提和M33星的众多邻星了，那些曾经被M33欺负过的、威胁过的、蚕食过的星球，如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派兵加入了这场瓜分的盛宴。

　　营地里私下流传着一张不知谁画的简笔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进军路线，密密麻麻的箭头像是一张收紧的网，而M33星就是网中央那只动弹不得的猎物。

　　M33人的末日要来了，他们的领土即将被瓜分殆尽，资源被一抢而空，还得背上天量战争赔偿款。人人都这么说。

　　食堂里说，训练场上说，晚上躺在床铺上，熄灯前的最后几句闲聊也离不开这个话题。

　　有人说战后M33怕是五十年都翻不了身，有人说得一百年，还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活该”。这话康奈尔听了一遍又一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康奈尔捏了捏听腻的耳朵，拇指和食指捻着耳垂揉了两下。

　　对她而言，这些宏大的战争叙事、这些关于领土和赔款的讨论，统统与她无关。

　　她就想赶紧回家去。

　　回家，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变成了一种生理性的渴望，就像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哪怕自己的母星作为胜利、正义的一方，战争结束后会拥有不少的好处，她也丝毫不关心。

　　那些政治家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东西，那些将军们在战略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成果，跟她康奈尔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飞行员，一个被征召来的、只想活着回家的普通人。

　　倒不是她有多想念在家乡小镇上的日子。说实话，随着一成不变驻扎的日子越长，她对家里的思念好像已经空白了。

　　刚来的时候，她还会在夜里闭上眼回忆家门口那条碎石路的触感，回忆母亲做的炖菜的味道，回忆镇口那棵老橡树在秋天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可现在，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信纸，字迹洇成一片，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甚至有些恐慌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家了。

　　她就想好好睡一觉，不用每天都被突如其来的防空警报给惊醒。那种睡眠被猛然撕裂的感觉，她已经受够了。

　　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往外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驱赶着身体往掩体跑。

　　有时候一晚上要折腾两三次，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似的浑身酸疼。

　　越来越多的M33星国防军投降，战场上呼啦出现好几百人的俘虏并不少见。

　　康奈尔从正面战场回传的影像上见过一次大规模的投降场面。

　　那些M33士兵排着队，把武器丢在一个大坑里，枪支、弹药、匕首，哗啦啦地往下落，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响。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那种神情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们远不如被关押在人鱼岛上的这批战俘价值高，为了从这些被俘M33高级军官中套取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大规模作战经验之类的，A77星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将领绞尽了脑汁，用尽了各种手段。

　　软的、硬的、不软不硬的，轮番上阵，效果却差强人意。

　　这些M33军官哪怕沦为阶下囚了，也个个像是被焊死了嘴巴，问什么都不开口，有的甚至在被审讯的时候闭上眼睛，一副“你要杀就杀”的模样，让审讯官气得拍桌子却又无可奈何。

　　于是上面决定要给这些怎么也撬不开嘴的、骄傲的M33人一个下马威。

　　不止劳动改造那么简单，劳动改造算什么？挖挖土、搬搬石头，对这些军事素养过硬的军官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上面要的是打掉他们的骄傲，磨掉他们的体面，让他们在最日常、最琐碎、最低贱的活计里明白一件事，你们输了，你们什么都不是，只能乖乖听话。

　　于是，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M33军官被分配给A77星军做服务人员，也是俗称的保姆。

　　命令下达的时候，连宣读命令的副官都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他们每天都要给A77星军整理床铺、洗衣服和袜子、刷鞋子，甚至跪在地上清洁马桶……这些活计，每一样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M33军官脸上。

　　普通士兵当然没有这个待遇，只有极少数的住单人宿舍的空军飞行员被分到了一个M33俘虏。

　　这是优待，是特权，是对这些在天空中出生入死的飞行员的奖赏。

　　听到这个消息，康奈尔觉得不可思议。一方面，她天生不喜欢束缚，最烦有人在身边转来转去。

　　在老家的时候，她连家里的佣人都不习惯使唤，什么事情都愿意自己动手。

　　她可不愿意每天身边都跟着一条尾巴，不管你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跟着你，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要知道军营的宿舍本来就够小的了，还不如她家里的浴室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窄得转不开身的衣柜，就这么点地方。再多一个人，怕是连呼吸都要抢空气。

　　康奈尔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床边，而一个M33俘虏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她的样子，后背就一阵发麻。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申屠雪翎被分到其他人手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康奈尔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凭什么不希望？她跟那个俘虏有什么关系？她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唯一算得上交集的，不过是她把自己的作训鞋给了对方，仅此而已。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心思，让康奈尔好几日愁眉不展，饭量都减少了一半，引得其他战友纷纷侧目，私下里交头接耳，猜测她们的王牌飞行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在众人的询问之下，康奈尔只得撒谎说，老家的未婚夫出了点小事情。

　　她编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故事，说未婚夫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她在担心会不会落下残疾。

　　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战友们听了纷纷安慰她，说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断条腿算什么大事，安个假肢比真的还好使。

　　康奈尔连连点头，然而却在悄悄地打探，能不能由在分配名单上的人自行挑选俘虏。

　　她不敢直接去问长官，那样太招摇了她拐弯抹角地去问韦青宙，假装是闲聊时不经意提起的话题。

　　卫青宙当时正在写战术报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当是去超市购物呢，想挑哪个挑哪个？”

　　康奈尔不甘心，又去找负责行政事务的士官套近乎，绕了一大圈才旁敲侧击地抛出这个问题。

　　答案当然是不能！

　　那个士官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分配是随机进行的，所有人员名单都已经被录入系统，任何个人都无权干预分配结果。谁去谁那里，全看运气。

　　康奈尔瞬间觉得眼前一片灰暗。那一整天，她的心情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看什么都提不起劲。

　　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在模拟飞行中撞上山体，被韦青宙狠狠骂了一顿。

　　骂完了，韦青宙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又放软了语气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康奈尔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但万万没想到，她和那个俘虏那么有缘分。

　　她在分配名单上，而申屠雪翎分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