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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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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康奈尔被中队长叫走的时候,阳光还热辣辣地贴在作训服上。
等她从队部那间充满机油和汗味的小屋里出来,天光已经软了,空气里弥漫着海风裹挟的咸腥和泥土翻开的生涩气息。看一眼腕表,五点多钟了。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已经开始把浪尖染成破碎的橙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罐子果酱。
战俘们依旧没有结束一天的劳动改造。
他们在那道被雨水泡烂的壕沟里继续往下挖,木铲插进泥泞中,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次拔出来都带起一长串黏稠的黑浆。
一些人正把削去枝叶的树枝用粗麻绳绑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固定住担架。
绳子勒进树皮,挤出青涩的汁液,空气里混杂着泥锈、汗水和植物断口处的生腥味。
康奈尔把被风吹到嘴边的一缕头发拨开,转头四处看了看。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佝偻的身影,然后猛地停住了。
她注意到申屠雪翎光着脚。
那两只脚踩在漆黑的泥里,脚背上的皮肤白得近乎半透明,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开,渗出清亮的液体来。
脚趾因为陷进冰冷的泥浆而微微蜷着,指甲盖像一小片一小片干净的贝壳。
泥浆从她趾缝间挤出来,黑与白的对比触目惊心。
康奈尔的视线往上移,看见她的小腿上已经有了好几道新鲜的伤痕,红肿且高高隆起,边缘泛着瘀血的青紫色,表面还渗出细小的血珠,像是被带刺的荆棘狠狠地来回抽上去的。
伤痕交错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随着她挖土的动作微微牵动,一定很疼。
无疑,这样的申屠雪翎还是非常美丽的。那种美和康奈尔惯常喜欢的东西不一样。
康奈尔向来喜欢圆满、完美的东西,吃苹果都要挑最大最圆、红得最均匀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她仿佛骤然间领略到了另一种美。
一种被摧折过的、带着裂痕的美,像被暴雨打折却还没有落地的花,花瓣破损,却露出里面更加柔嫩的颜色。
一种惨败、破碎的美。这种美让她的心脏不太舒服地缩了一下。
詹姆斯端着枪,站在壕沟沿上,靴底把一丛野草碾得稀烂。
康奈尔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大步走过去,直接问道:“她的鞋子呢?为什么不见了?”
一着急,康奈尔那种带着德市乡下特有的尾音便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下沉,在咸腥的海风里显得又楞又冲。
“不为什么?”詹姆斯立刻捏着嗓子学她的口音,把尾音拖得又怪又长,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嘲笑她。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笃定康奈尔不会为了一双俘虏的鞋子对他动手,为了这点小事给他一拳,康奈尔得吃处分,划不来。
康奈尔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詹姆斯,微微眯起眼睛。
她的眼珠颜色很深,像茫茫宇宙中两颗苍蓝的星,这样眯起来的时候,里面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抡拳头还让人发毛。
詹姆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感觉后背有细细的汗沿着脊柱沟滑下去。
“好吧,因为她拒不合作。”詹姆斯的胆子瞬间没了,声音也弱下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
“这样不太好吧?”莫名地,康奈尔开始控制自己的脾气,她把那股顶到喉咙口的火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了一种缓和的语气,甚至带了一点劝慰的意思。
“你们营长不是下了命令,不许虐待战俘嘛。詹姆斯,最好不要这样,战争马上结束啦,别没事找事,让看不惯你的人打你的小报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德市乡下人那种实在的纯朴。
见康奈尔这么好说话,詹姆斯反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粗着脖子大喊道:“我没给她颗子弹就算客气了!他妈的恐怖分子。”
刚才申屠雪翎看他的那个眼神突然又活生生地刺进他脑子里。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从他脸上滑过去,像在看什么发臭的垃圾,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纯粹的厌恶,仿佛他是瘟疫本身。
詹姆斯瞬间怒火中烧,一张脸涨成了青紫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蚯蚓似的鼓了起来。
见状,康奈尔翻了个白眼,那点耐性直接被詹姆斯炸没了,懒得再跟詹姆斯沟通。
她转过身,面朝壕沟底下那些仍在泥泞里挣扎的俘虏们。
申屠雪翎正在闷头挖土。她拿着木铲,一下一下把坑底的湿泥撬起来,再甩到沟沿上。
泥土粘在她手腕上,又顺着小臂的弧度滑下去。她的动作机械而沉默,似乎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喂。”康奈尔清清嗓子,嘴里那句蹩脚的“申屠雪翎”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还是被她用力憋了回去,噎得喉咙发紧。
她干巴巴地冲着那个方向说:“穿上鞋子。”
话一出口,康奈尔就感觉到一股热意从颈窝往脸颊上窜。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有点红,眼睛竟不敢去看申屠雪翎这个俘虏的眼睛,目光只虚虚地落在她肩头一绺被泥土纠结住的发梢上。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连挖土的节奏都不曾停顿一下。
申屠雪翎继续挖她的土,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风里一声无意义的响动。
若隐若现的、未被泥土全部覆盖的两条小腿在越来越浓的夕阳光里白得发光,那几道红肿的伤痕便愈发刺眼。
康奈尔深吸一口气,感到胸臆间有一小撮火苗窜起来,烧得她心口又躁又闷。
她把牙根咬紧,将那一小撮火苗硬生生咽了回去。
“鞋子!”康奈尔猛地转头,朝詹姆斯大喊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把旁边一根树枝上栖着的海鸟惊得扑棱棱飞走,“这样做太难看了!”
詹姆斯呆住了,俘虏不听话,康奈尔朝他发火?
“我把她的鞋子扔到海里去了!”詹姆斯说,“没鞋子了!”
康奈尔一眼看出来詹姆斯说的是真话,她皱眉厌烦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人鱼岛可是天然的岛屿,周围海域的珊瑚礁群还被列入了保护名录。
按照《星际环境保护公约》,詹姆斯这种行为,往轻了算,也要被罚款500星际币,外加坐牢七天和一个月的社区服务,去清理礁石上附着的油污和游客留下的合成垃圾。
而且,詹姆斯身为现役军人,对他的处罚只会加倍,这些条例在入伍时就已经宣读过无数遍。
而且,詹姆斯身为军人,对他的处罚只会加倍。
“怕什么?”詹姆斯满不在乎地说,用靴尖踢开一颗小石子,“人鱼岛的岛民难道有那个胆子向部队检举我?”
在他心里,只有三大文明星出身的人才配得上让他正眼相待,其他落后星球的人在他眼里,地位还不如三大文明星居民饲养的宠物。
这岛上那些黝黑瘦小、讲着古怪方言的渔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人鱼岛可是个遍地陡峭礁石和粗粝沙子的海岛,沙粒里混着碎贝壳和尖锐的珊瑚骨,踩上去能把脚底板割得血淋淋。
这和康奈尔老家大平原上那种踩进去能陷到脚踝的、软绵绵的黑土完全不同。
康奈尔轻哼一声,不再废话。
她将身上沉甸甸的装备包卸下来,搁在脚边的草地上,拉开防水拉链,在里面翻找。
包里有备用弹药、绷带、半块压缩饼干,还有几件零碎的个人物品。
她的手指触到一团柔软的织物,便将它捞了出来,是一双鞋子。
鞋面上有几处被弹药烧焦的痕迹,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火舌舔过,边缘还硬邦邦地卷了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但这双鞋的鞋底纹路还很清晰,系带完好,依然是双能穿的好鞋。
“你不会是要把自己的鞋子给她吧?”詹姆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声音因为惊愕而劈了叉。
“不穿鞋子又会怎么样?又没打她,没饿着她!一个俘虏!……”他絮絮叨叨地嚷着,难以置信康奈尔竟然要为一个俘虏动用私人物品。
康奈尔她们的服装是军中做工最精良的批次,面料耐磨又透气,袖口还有特殊的暗纹标识,那是身份和待遇的象征。
所以,她们的个人用品也成了可以向人炫耀的硬通货。
别说是一双有点小瑕疵的作训鞋,哪怕是淘汰了几手的、膝盖上打着补丁的破烂裤子,扔到外面也是一裤难求,大把的人抢着要。
詹姆斯看着那双只是烧焦了一点点的鞋子,心里像有一窝蚂蚁在爬,嫉妒得发酸。
“太难看了。”康奈尔说,垂下眼睑,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有些软,像是在跟自个儿解释。
“我妈妈从小教导我要对女孩子温柔,看到女人在我面前光着脚,我可受不了。”
莉娜女士说这话的时候,正拿丝巾擦着手,晨曦把客厅的彩色玻璃照得绚烂,空气里飘着带着露水的芍药的香气。
那是莉娜女士刚从花园里采摘回来的。
至于男人,看不顺眼揍就对了。反正每次她在外面跟男孩子打架,莉娜女士只在乎她赢没赢,打赢了回家还有苹果派吃。
詹姆斯:“……”
他可没忘记,他多次看到康奈尔在大太阳底下走路时把鞋子脱了,光着脚丫子踩在发烫的马路上,那双鞋子被她用手指勾着后跟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惬意得很。
“恐怖分子不算人。”詹姆斯沉下脸说道。
“行啦,行啦,詹姆斯你行行好,”康奈尔换上了一副有点赖皮的、商量的语气,尾音上扬着,“我可不想晚上躺在床上还被这件事困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边说边单手撑住沟沿,利落地跳下壕沟。落地的瞬间,泥浆溅上了她的裤脚,她毫不在意。
康奈尔侧着身子,只将半张脸面向申屠雪翎,下巴紧绷着,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手腕一扬,把鞋子朝那个挖土的身影扔了过去。
鞋子落在申屠雪翎脚边的泥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嗒”。
康奈尔的目光却忍不住往下溜,溜到那双没在泥里的脚上。
她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怀疑申屠雪翎的脚比自己的小,这双鞋子也许要长上一截,走起路来会空空荡荡的。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申屠雪翎穿着这副不合脚的鞋子,有些笨拙的模样。
为了掩饰心里那点莫名的,令自己脸红的不自在,康奈尔拔高了一点声音,像是在说服所有人似的。
“就算要审判她,判她绞刑,也不能让她光着脚上绞刑架。在我们小镇上,一位姑娘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光着脚。”
干完自己想做的事,康奈尔心里终于舒服了,胸口那股堵着的气也顺了。
但她嘴上却偏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打掩护,好像这样一来,她那点没法解释的心软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康奈尔重新爬回壕沟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詹姆斯,换上一副打趣的口吻。
“传出去要让S00星人笑话。上帝啊,你不会想让S00星人笑话我们吧?”
随着S00战胜三大文明星中的M33星,S00俨然成了全星际实力最强的存在。
但A77星可不服气,要是S00获得了她们的援助,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康奈尔的话精准地抓住了傲慢自大的詹姆斯的心理。
他冷哼一声,面皮抽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弯腰从泥里把那双鞋子拿走,只是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壕沟,枪托重重地顿在地上。
战壕终于在月亮升起来之前挖到了规定要完成的深度。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翻出的新土像一堆堆切开的黑面包。
战俘两人一组,喘着粗气抬来沉重的木桩和大卷的遮雨布,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再覆盖上厚厚的泥土,拍实。
最后把一些紧急物资,压缩食品箱、医疗包、备用能源块……搬进去,码放整齐。
康奈尔没有走,没有去食堂吃饭。
她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浪漫的人,一个会被晚风和野花留住脚步的人。
她坐在旁边的草地上,草叶扎着她裸露的胳膊,有些痒。
她拧开一罐土豆牛腩罐头,用折叠勺舀着吃。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在嘴里化开。
她慢慢嚼着,偶尔抬起头,看天,看海,看远处礁石上溅起的白色浪花,看脚边一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得热热闹闹。
在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她看见申屠雪翎终于弯下腰,把那双烧焦了鞋面的鞋子穿上了。
果不其然,鞋子长了一寸多,后跟空出一截。
申屠雪翎一走路,鞋子就不合脚地发出“嗒、嗒”的声响,在静下来的夜色里听上去格外清晰,又有些笨拙的滑稽。
好像公主穿上了不合脚的水晶鞋。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毫无道理地从康奈尔的脑袋里冒出来。
她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土豆块又掉回罐头里。她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烫了。
上帝作证,康奈尔可从来不喜欢什么公主、王子、骑士……的幼稚童话。
小时候莉娜女士给她念这些故事,她总是一脸不耐烦地翻着白眼,觉得那些穿着蓬蓬裙等别人来拯救的公主还不如一把笨重的扳手有意思。
可此刻,这个比喻偏偏就这样活生生地跳了出来,赖在她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