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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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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姑娘挤在一条本只能容下两人的铁艺长椅上,肩窝抵着肩窝,大腿贴着大腿,谁都不肯起身。
晚饭后的时光像融化的黄油,慵懒地摊开在食堂临窗的角落里。
桌上搁着残羹与冷饮,康奈尔把自己塞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倚着窗框。
夏季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里漫进来,是那种傍晚才有的、带着湿气的凉,懒洋洋的,仿佛刚从午睡中醒来。
风里裹着夜来香的甜,那香气并不浓烈,倒像一匹薄得透光的纱,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撩得人心里软软的。
食堂被草木葱茏的花园环绕,窗外的栀子丛修剪得齐整,草坪上新割过的青草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往上蒸腾。
萤火虫从地底钻出来,一点、两点,起初以为是眼花了,很快便成了片,黄绿色的光粒浮游在暮色里,升升落落,仿佛夜空提前漏下来的碎星。
月色温柔得像旧日的情书,银辉洒在花园的石径上,把铺路的卵石都镀成浅白的椭圆。
要不是几米开外的空地上,一群战俘正挥着木锹挖坑,要不是那个负责看管的大兵时不时甩开嗓子高声呵斥一句,这副景象简直慵懒得不像话,像极了某个富足的乡村俱乐部,那种女人们穿着亚麻裙子、端着白葡萄酒闲谈的夏日傍晚。
康奈尔不好意思再盯着别人盘子里的东方食物,她拾起餐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留下了香烟、没碰过一口的咖啡,以及无糖的巧克力。
“他们的文字笔画不是弯得过分,就是直得过分。”
康奈尔忽然开口,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在她和奥利维亚面前的桌面上。
纸条上是一个用铅笔描出来的M33字母,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涂改蹭出了铅灰的污渍。
但康奈尔十分郑重地拿指尖点了点它,指腹底下那块纸都被体温焐热了。
“你看,这个结构像个长方形。”
“唉,”奥利维亚正咬着吸管,将杯底最后一口柠檬水吸上来,吸管发出“呼噜噜”的空响,“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两个人完全鸡同鸭讲,各说各的。
“快了。”韦青宙透过窗户,看向庭院里的月亮。
“你没听说吗?眼下成编制的M33国防军疯了似的往西边跑,捡了盟军就举白旗投降。谁也不愿意落到被仇恨充斥着内心的S00人手里,谁也不愿意。”
眼看着纸条都要盖到自己的眼睛上了,奥利维亚耸肩,不得不拿过纸条,给予康奈尔一定的关注。
“这是什么?哦,天鹅。你在学M33语吗?康奈尔。”她盯着那个歪扭的字符辨认了两秒,眉头先拧后松。
“我可学不会。”康奈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她挠得翘起来一撮,像鸟窝里钻出的一根草。
她难得谦虚了一回,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气。
“那你干嘛写这个词?你准备当天鹅了?”奥利维亚偏头看了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弧度。
不是她存心贬低自己的战友,实在是因为康奈尔跟“天鹅”这两个字所暗示的轻盈、优雅,简直没有半点搭边。
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她,那非得是一只跑起来横冲直撞、金灿灿的毛发在阳光下翻涌的大金毛不可。
行人见之纷纷避闪,老远就能感到地面在脚底板下微微震动,而金毛本人还浑然不觉,甩着舌头,一心只想扑到你身上舔你满脸口水。
“这是天鹅的意思?”康奈尔歪着头,把脸凑近纸条,仿佛凑近些就能从那堆铅灰色线条里看出天鹅的轮廓来。
请务必原谅这个半文盲。
在这支大学学历接近百分之百的空军编队里,康奈尔在入伍前只有初中文化,她那张印着“高中毕业”的□□,还是在军营的夜校里磕磕绊绊拿到的。
她认得枪械的每一个零件,辨得清三十七种引擎故障的声响,但面对一行弯弯绕绕的异星文字,她脑袋里那根弦就绷得比新兵走正步还直。
而奥利维亚就不同了。
她是通过层层严苛的高等教育选拔考试,一路披荆斩棘考进A77星最顶尖的空军学院的正牌科班生。她的履历表上每一个条目都镶着金边。
“这是天鹅的意思?”康奈尔不耻下问,眼神亮晶晶的,求知欲把她的脸映得几乎有点天真。
“差不多。”奥利维亚的目光飘向一旁,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其实她有点心虚。
语言向来是她所有傲人成绩里唯一一块遮不住的短板。
虽然她从三岁起就拥有专属的家庭语言教师,那个毕业于外交学院的老妇人24小时相伴在她左右,负责把星际中最通用的三大语种刻进她的脑子里。
但那些变格和时态至今仍会在她的梦里纠缠成一团乱麻。
奥利维亚念了一遍,康奈尔模仿着,但失败了。
在学习M33语这件事上,头脑简单的康奈尔难得动用了一下自己的脑筋。
学外语这件事不能冒进,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所以她最好的老师不是拥有中裔纯正血统的韦青宙,而是和她一样同为欧裔混血的奥利维亚。
“有个俘虏叫这个名字。”康奈尔挠挠下巴,有些不好意思说:“就是那个上校。”
“上校?我可不知道她们谁是上校?”对那些战俘感官极其不好的奥利维亚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在康奈尔求知若渴的眼神下,她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体,仔细想了想,认真地说:“要这样读。”
“听起来像是某种人体排泄物。”康奈尔也认真地说。
“本来就是。”看过一点动物世界的奥利维亚挑眉说道。
“你以为天鹅是什么高贵圣洁的造物吗?在自然界,天鹅是极少数严格一夫一妻制的动物。伴侣死后长期独身甚至殉情。”
“不仅仅是忠贞,甚至偏执到带有排他性、毁灭性,容不得一丝背叛,要不然人类怎么能根据它们的生物学属性编出《黑天鹅》来呢?”
“那种疯魔一样的偏执,那种把整个世界都烧掉也不允许背叛的狂烈,那才是天鹅。”
康奈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地折好,折成一个紧实的小方块。
她拉开作训服内衬的口袋拉链,把那一小块纸放进去,不偏不倚,正贴近心口的位置。
布料之下,纸片的棱角轻轻硌着她的皮肤,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接着她想把那个上校指给奥利维亚看,但抬眼一瞧,一会儿的功夫,那个俘虏已经不见了。
时间飞速地向前疾驰。
第二天的太阳把夜晚残存的那点温柔和凉意杀得片甲不留。
最热的正午一点钟,日光像熔化的白金兜头浇下来,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都蒙上一层颤巍巍的蜃影。战俘们才得到半小时的喘息时间。
他们并没有获得专业的工具,手里只有一把钝到离谱的木锹。
木柄上满是毛刺,在干结的泥地上挖了半天,也只刨出浅浅的、可怜巴巴的一层土方。
“这是给你们自己准备的!”詹姆斯趾高气扬地站在壕沟边缘,双手叉腰,影子短得缩在脚底,活像一头被晒狂躁了的秃鹫。
他的嗓门又粗又破,每一个字都裹着唾沫星子喷溅出去,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他妈的,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他说这话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申屠雪翎坐在人群的最边缘,与其他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墙壁把她单独圈禁了起来。
她白皙的脸颊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一道斜斜地横过颧骨,一道弯在额角,干涸的泥浆在她皮肤上龟裂出细密的纹路。
意外的,她没有第一时间把脸弄干净,任由那些痕迹留在脸上。
她身边没有同伴,沉默地吃着她的那一份食物,如果那能被称作食物的话。
黑面包?她家养的猪都不吃。
康奈尔远远地往地面上的那个饭盒里瞥了一眼。
一块颜色深得像泥炭的粗面包,边缘已经干裂,切面上嵌着没磨碎的谷壳。
饭盒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个煮得发青的土豆都没有。
那玩意又干又硬,申屠雪翎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费力,腮帮子微微鼓起又收紧,像在对付一块嚼不烂的皮革。
康奈尔的脚步慢了半拍,一丝不忍从她眼底浮上来。
但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很快就把那丝同情按了下去。
昨晚,战俘中有人反抗,趁着看守换岗的间隙扑上去夺了枪,虽然短短几分钟后就被镇压了下去。
但一名A77的军人被枪托砸中了头部,鲜血顺着鬓角流进耳朵,被连夜送进了野战医院。
这一举动让战俘们原本可以获得的那些优渥待遇,可口的食物、单人间宿舍、不必劳动改造……像被抽掉桌布上的瓷器一样,瞬间摔得粉碎。
上面还特意派来了行事粗暴、以刻薄著称的詹姆斯来看管他们。
“她就是那个天鹅。””康奈尔还是忍不住,在经过那片区域时放慢了脚步,将那个上校指给奥利维亚看。
“你看,那个黑色头发的。”
奥利维亚兴致缺缺,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道路前方的树荫,脚步没有一丝放缓。
阳光把她的皮肤晒得发红,她现在只想赶紧走回有恒温恒湿的营房里去。
“你初中生物忘光了,纯种的中裔都是黑色头发,有什么稀奇的。”
康奈尔不开心道:“黑色头发和黑色头发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申屠雪翎的黑发在正午的强光下泛着一层极幽深的暗蓝光泽,像深海里才会有的那种颜色,这怎么能跟普通的黑色头发一样呢?
奥利维亚转过脸,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看傻子的眼神。
康奈尔撇撇嘴,加快脚步,军靴重重地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闷实的响声
口里嘟囔道:“懒得跟你多说,真是没劲。”
“嘿嘿,康奈尔你说谁呢!”奥利维亚被这句嘟囔惹毛了,拔腿就追了上去,扬起的微风掀动了路边雏菊的花瓣。
一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把这里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一侧,粉绯红的花朵在烈日下开得没心没肺,香气浓得几乎有点发腻。
那一侧,詹姆斯大步走过去,抬起一脚将离得最近的那个俘虏的饭盒踢飞。
铁皮饭盒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半,里面的黑面包块和着干硬的碎屑像烟花一样四溅开来,叮叮当当滚落在泥地里,沾满草屑和沙砾。
那个俘虏,一个头发花白、肩章被扯掉的高级军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保持着端饭盒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
詹姆斯脖颈上青筋复又暴起,声音撕裂了正午凝滞的空气,粗暴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休息时间结束了!赶紧起来给我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