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枯荷听雨

5、诊脉

　　连日来的魂不守舍，终究是藏不住了。

　　那日一场寻常的师门切磋，我作为场边医者待命。一名年轻弟子剑气失控，在手背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照理我该立刻上前，可就在那一刻，眼前竟恍惚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虽未酿成大错，但那迟疑，却落入了匆匆赶来的林渐苏眼中。

　　他步履如风，瞬息便至，默契地侧身挡在我与伤者之间，手法利落地替我完成了止血与清创。待那弟子被旁人扶下去敷药，场边喧嚣稍歇，他才转向我。

　　“师姐，”他声音压得低，褪去了平日惯有的温和笑意，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你脸色很差。请容我为你诊一脉。”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医者面对病患时的坚持。我望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那里面映着我略显苍白的脸。我无法拒绝，心底深处，或许也隐秘地期盼着这片刻的、名正言顺的靠近。

　　我们移至一旁僻静的廊下。竹影婆娑，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身上跃动。我依言伸出手腕，搁在冰凉的木栏上。当他微微倾身，专注地垂下视线时，跃动的光影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舞，在他挺拔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靠得比平日任何时刻都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草药的气息，与他指尖即将落下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搭上我的腕脉。

　　那触感起初是微凉的，像初春的溪水。但不过片刻，那接触点便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温度，渐渐发起烫来。我本该凝神静气，感受他探寻的力道，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因专注而微微绷紧，唇瓣轻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到近乎凛冽的俊美。日光勾勒着他年轻而清晰的轮廓，每一处起伏都真实得……几乎有些灼眼。

　　与我身旁那永远完美如冰雪雕塑的师父不同，林渐苏的美，带着活生生的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此刻因担忧而生的、动人的脆弱感。

　　我的心跳，在那被他指尖触碰的脉搏处，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快、更重地鼓动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指尖，也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竟在此时此地，对着正在为我诊病的师弟，心猿意马，沉迷于他垂眸时的睫影，和他因严肃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唇线。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一股混杂着羞惭与叛逆的激流在心底冲撞。我试图凝神静气，却发觉徒劳。他的存在，他指尖的温度，他清浅呼吸的微弱拂动，都成了扰我心神的唯一源泉。

　　就在我神思不属之际，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腕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迅速看了我一下。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担忧，而是混杂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或许因我异常快速且紊乱的心跳而生的困惑？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缠，我仿佛被那道清澈目光里的复杂意味烫到，仓皇垂眸，不敢再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下的力道稍稍加重，仿佛要更专注地探寻脉象，隔绝这空气中微妙流淌的、不合时宜的气氛。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沉吟良久，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我却觉得无比漫长。我的脉搏在他指尖狂跳，不知是因那“离魂”带来的神魂损耗，还是因这难以启齿的、咫尺之间的心动。我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而判官俊美的容颜，却是我此刻刑罚与甜蜜交织的源头。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那离开的指尖，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医者特有的凝重：

　　“师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极低声道，“此脉……流利中带着滞涩，如珠走盘，却又虚浮无力。非寻常劳损，似是……思虑过重，心力耗竭之象。最深处，气血似有难以维系之感。”

　　“心力耗竭”几字，如冰水浇头，让我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冻结，只剩下凛然的寒意。羞惭被更大的恐惧取代。我的异常，竟如此真切地反映在脉象上，被他探知。

　　“可有……缓解之法？”我的声音干涩。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身为医者的担忧，有对脉象的困惑，或许也有一丝对我刚才明显失态的察觉？他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告诫：“师姐需得万般静养，切忌再劳神忧思，尤其……须得清心寡欲，固守本源。我且为师姐斟酌一方，佐以宁神固元之品，或有益处。”

　　就在这时，廊柱另一侧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李微玄的身影转过拐角。

　　林渐苏立刻后退半步，所有外露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垂首恭敬道：“师父。”

　　李微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犹带一丝未褪红晕的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脸色是不太好。渐苏，既已诊过，便送你师姐回去歇息吧。”

　　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像一面冰镜，隐隐照见我方才所有不合规矩的心绪浮动。我心头一凛，垂下眼睫：“是，师父。”

　　我随着林渐苏离开，腕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仍在隐隐发烫。方才那片刻的心猿意马，与此刻对“心力耗竭”的诊断的恐惧，以及对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的畏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紧紧缠绕。

　　回到房中，我抚着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我的“病”是真的。

　　而我对这个诊断出我病症的师弟，那份不合时宜的、愈发难以忽略的悸动，似乎……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