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枯荷听雨

6、阻隔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腕间，那点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皮肤，竟似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记忆。

　　昨夜辗转，一些画面反复浮现——他垂眸时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指腹下那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还有那句“清心寡欲”……尾音落下时，仿佛不是告诫，倒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坠在人心上。

　　我摇头挥散这荒唐的念头。他是医者，我是病人，仅此而已。

　　可为何，他收回手时，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为何在师父脚步声传来前，他退后的那半步，快得近乎仓促？

　　这念头如细小的藤蔓，在心间悄然滋生，缠着一丝微甜的困惑。他待我，似乎并非全然的同门之谊。

　　可若真有几分不同，为何这些时日，又杳无音讯？

　　自那日诊脉后，林渐苏便似一滴水汇入了这来来往往的人潮，再难寻见。起初我只当是巧合，后来才惊觉，这“巧合”未免太多。我去药房，他恰巧出诊；我去药圃，他恰巧刚走；甚至几次在山道转角，仿佛瞥见那袭青衫，待追上去，却总是空空如也。

　　种种“恰巧”，织成了一张无形而绵密的网，将我与他温柔又坚决地隔开。这感觉诡异莫名，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掐断任何我们可能交汇的轨迹。

　　心头的疑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着。他呢？他可曾试着寻过我？还是说……那日的不同，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烦闷之下，那股熟悉的倦意袭来。或许，唯有在那个“梦境”里，才能离他近一些。

　　意识沉沉下坠。

　　……

　　再“醒”来时，我已身处熟悉的药香之中。依旧是后山药圃，日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林渐苏正背对着“我”，检查着几株三七的长势。他的侧影清瘦如竹，在日光下仿佛晕着一层微光。

　　几日未见，此刻隔着花影的眼睛看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心悸。我贪婪地注视着，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变化的端倪。

　　他转过身，开始讲解三七年份的辨别之法，语气平稳，神色专注，与往日并无不同。花影在一旁聆听，适时发问，姿态恭谨柔顺。一切都和谐得……一如往昔。

　　可我心中却骤然一空，随即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日常”便是如此。他依旧这般温和耐心，你依旧这般好学聪慧。原来那些“阻隔”于我而言是铜墙铁壁，于你们而言，却不过是寻常午后，岁月静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我借着花影的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少女。她确实……挑不出错处。容貌清丽，举止合仪，学习时专注认真，对林渐苏的每一句指导都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仰慕。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若论“乖巧徒弟”，她做得无可挑剔。

　　“是因为她吗？”一个声音在心底细微地响起，带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因为他身边已有这般完美又省心的解语花，所以那些许的不同，便也随风散了？”

　　这念头让我心口发闷，目光却无法从两人身上移开。我看着林渐苏细致地讲解，花影专注地聆听；看着他示范手法，她亦步亦趋地模仿；看着他偶尔颔首表示赞许，她便会露出浅淡而满足的微笑……

　　这模式……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攫住了我。这教导与被教导的姿态，这温和与恭顺的互动，这井然有序、毫无逾矩的相处……

　　像极了什么呢？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影像撞入脑海——是了，像师父与我。

　　师父教导我时，亦是这般谆谆善诱，我聆听时，亦是这般恭敬柔顺。众人眼中，我们亦是这般和谐完美的“道侣”典范。

　　可我与师父之间……真的如同表面这般吗？那层完美无瑕的和谐之下，究竟是我真实的心意，还是……只是长久以来习以为常的扮演？

　　这个联想让我悚然一惊，方才那点酸涩的妒意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林渐苏与花影，我与师父……这相似的“和谐”，是巧合吗？

　　我还想再看，还想再想，意识却已开始抽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林渐苏忽然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药圃入口的小径，那里空无一人。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

　　是期待？还是别的？

　　未及深思，黑暗袭来。

　　我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那些阻隔我们的“巧合”，花影完美无瑕的姿态，还有那令人不安的熟悉感……种种思绪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山林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昏黄之中。可我却觉得，这宁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无声地向我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