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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瘾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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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诡异的“梦境”之后,我的生活仿佛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缝。那种意识被困在陌生身体里的战栗感,以及水中倒映出的、那张与我酷似的面容,如同烙印一般,日夜灼烧着我的理智。
让我意外的是,在那巨大的恐惧之下,我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一种试图窥探真相、或者说,窥探他的渴望。
起初,我是竭力抗拒的。我焚香静坐,默诵心法,试图将全部心神浸入医书古籍。我甚至刻意避开任何可能与他独处的机会,仿佛只要远离那袭青衫,就能斩断这诡异的联系。
可越是压抑,那念头便越是顽固。尤其当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那个站在日光下的清瘦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后山药圃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我必须弄清楚,那花影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自己说,试图为这份躁动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此事关乎师门清静,不可不察。”
这理由听起来正当,却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当午后的倦意再次袭来,意识开始模糊时,我心底涌上的,并非探究真相的严肃,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按捺不住的悸动。
“成了!”
意识再次成功“坠入”那片黑暗。当熟悉的草药气充斥鼻腔,当我通过花影的眼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间素雅的书斋外间时,那份窃喜达到了顶峰。今日,他并未直接去药圃。
林渐苏在里间的药柜前寻着什么,吩咐“花影”在此稍候。我垂眸静立,目光却贪婪地逡巡过这方属于他的天地。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书架,却收拾得纤尘不染,透着主人特有的整饬。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医书与笔墨井然,一方深色榧木棋枰静置其间。枰上疏落落布着个未尽的残局,黑白子温润,泛着常被摩挲的幽光。往日时常见师父与他手谈。只是未曾想,他在自己房中竟也备着棋枰,看来是真心酷爱此道。围棋乃君子四艺,最是养静。看他这书斋气象,便知是心性沉静之人,好弈棋倒也合其心性。
“改日若有机会,邀他手谈一局,或许是个不错的由头……”这念头一起,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花影,走了。”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他已拿好所需,目光并未在那棋局上停留半分。
“我”连忙应声跟上,方才那片刻的走神,仿佛从未发生。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似乎固定不变的小径往后山行去。他今日讲解的是一种名为“忘忧”的藤蔓,说其花可宁神,但其根若心事过重者误服,反易致幻。
他的声音透过花影的耳朵传来,比平日隔着人群听时,更清晰,也更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他话音里淡淡的温度,甚至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苦艾的气息。这种偷来的亲密感,让我心跳加速。
花影总是柔顺地应答:“是,师兄。”“花影明白了。” 她的声音温婉,姿态恭谨,学得极快,一点就透。我甚至不得不承认,若单论“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她做得比我这个师姐更显得体。
“林师弟……教导有方。”我默默想着,心里那点异样感很淡,更多的是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但这份微妙的情绪,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浪潮淹没。因为在这个视角下,我能看到许多平日绝对看不到的林渐苏。
他会因为发现一株长势奇佳的“忘忧”藤,眼底闪过一瞬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欣喜。他会在我(花影)递过水囊时,极自然地用袖口擦拭一下壶口,那是一个带着点洁癖的、无比生活化的小动作。有一次,山风骤起,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有些笨拙地抬手胡乱耙了一下,没完全理顺,便也随它去了,那瞬间的随意,与他平日的整洁得体形成一种奇异的……可爱。
最让我心头微颤的,是他偶尔的走神。在讲解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投向远山叠翠,那时他清澈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像平日那般通透见底,反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忍不住想去探寻,想知道那迷雾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每当这时,我便会忘记自己是“江挽月”,忘记那些“非礼勿视”的规矩,忘记这诡异附身的恐惧,只想在这偷来的、无人知晓的时光里,多停留一刻。这份隐秘的亲近与了解,像一味药性复杂的毒,明知不该沾染,却让我甘之如饴,次次沉沦。
然而,梦总是要醒的。
每次从那种身临其境的感知中抽离,重新回到自己安静却空旷的房中,强烈的羞愧感便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我竟像个怀春的少女般,靠着这种诡异莫测的方式,去窥探、去贴近一个人?
铜镜里,映出我微微泛红的面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
“江挽月,你真是……越发不长进了。”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低斥,指尖触及发烫的脸颊。可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甜涩交织的滋味,悄然蔓延开来,冲淡了那羞耻,只留下更令人心慌的悸动。
这种矛盾的心绪,甚至开始侵蚀我平日的言行。有几次,在与师父论道或安静用餐时,我会突然走神,想起林师弟示范处理“忘忧”根茎时,那低垂的、专注的睫毛,唇角便不自觉微微扬起。待惊觉失态,慌忙敛容,却已对上师父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只得心虚地垂下眼睫,假意专注地品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
我变得比以往更频繁地“路过”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有时,竟真能远远瞥见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花影步履轻盈,林师弟青衫落拓,二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可只要看到那道身影,我的心跳便会漏掉一拍。既盼着他能回头看见我,又怕他真的看见。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陌生又汹涌,让我感到无措,却又……无力抗拒。
我似乎,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对那双偶尔会蒙上迷雾的清澈眼眸,上了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