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枯荷听雨

3、照影

　　师门里的日子，依旧如常。晨钟暮鼓，讲经习武，我与师父李微玄，仍是众人眼中那对完美无瑕的道侣。只是自林渐苏来了之后，那方由规矩与静好构筑的天地，似乎悄然渗入了一丝不安分的活气。

　　这日晨课刚散，露水还缀在草叶尖上。师父唤住了我与正准备去药房的林渐苏。

　　“挽月，渐苏。”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波澜，“后山药圃新辟了一块地，移栽了些珍稀药苗，需得细心照看。新入门的弟子花影，性子沉静，便由她负责此事。渐苏，你于药理根基扎实，日后便由你从旁指点她基础功课。”

　　我心中微微一动。后山药圃？那是师门最僻静的去处之一。花影师妹？这名字依稀听过，却似乎从未在主院见过。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林渐苏。只见他脸上那抹常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唇角拉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恭敬垂首，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弟子遵命。”

　　但他垂眸的刹那，我分明捕捉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沉郁，与他平日里清澈坦然的目光颇不相同。

　　师父这安排，合情合理。可林师弟那瞬间的反应……像一粒石子投入我心湖。这不像一份单纯的差事，倒像是一种……刻意的隔开。师父是否察觉了我近日偶尔的走神，察觉了我与林师弟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默契？

　　林渐苏领命，告退前，脚步在我身侧微顿，侧过头来。日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他看着我，语气比平日似乎多了一分郑重：“后山清寂，花影师妹初来，若感烦闷……师姐医术精湛，若有闲暇，还请多来指点一二。”

　　“僻静”“烦闷”……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在我心里挠了一下。我颔首，维持着师姐的温婉：“师弟放心，我记下了。”

　　看着他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尽头，我忽然觉得，这晨光里的师门，似乎比往日更空旷了些。

　　自那日后，林渐苏在主院出现的时候便肉眼可见地少了。炼丹房旁再难见到他专注整理药材的身影，书房里也少了他翻阅古籍时清浅的呼吸声。那份因他到来而悄然滋生的、细微的生气，仿佛也随之淡去。

　　几日下来，那股空落感愈发清晰。我决定去后山看看。既是看看那位神秘的花影师妹，更是想看看……他。想看看他那日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这后山，竟像是与我犯冲。

　　第一次，我刚踏上去后山的小径，一位师弟便神色仓皇地寻来，说一位师兄在出秘境任务时中了苗疆奇毒，几位师兄都拿不准，非得由我亲自决断不可。

　　第二次，我处理完事务，再度动身，还没走出院门，便被一位小师弟拦住，说师父有请，商议参与本届名剑大会的事宜。这一谈，便是一个下午。

　　第三次，我甚至连房门都没出，便因连日心神耗损，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门框，回房歇息。

　　一次次“恰到好处”的阻拦，像一张无形的网。我心里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如藤蔓般疯长。为何……就是去不了后山？见不到……他们？

　　午后，我在书房整理一些古老的医案残卷，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熏得人昏沉。连日来的心绪不宁与探查受阻，似乎耗尽了我的心力，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我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意识，在黑暗中猛地一坠！

　　再“醒”来时，一股浓烈、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味蛮横地钻入鼻腔，灼热的日光晒得后颈发烫。视线变得低矮，我正低头，看见一双纤细陌生、沾着新鲜泥土的手，握着一把乌黑的药杵，在石臼里机械地捣着。这不是我的手！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想动弹，四肢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只能僵硬地重复着捣药的动作。这种意识清醒，身体却被彻底剥离、掌控的感觉，带来了灭顶的恐惧。

　　“今日采收的金银花，品相甚好。”

　　清朗温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是林师弟！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药圃中的植株上，神情是平日里教导弟子时的专注。他今日穿了一件更显旧的青衫，袖口沾了些许泥点，却丝毫不掩其挺拔。

　　“是，师兄。”一个轻柔、顺从的女声从“我”喉中吐出。这声音……温婉柔和，与我平日说话的语调竟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纯粹的恭顺？

　　“我”放下药杵，端起石臼，转身走向一旁潺潺流过的小溪。蹲下身，将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仔细漂洗着指缝里的药渣。

　　“水凉，莫久浸。”林渐苏的声音再次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句惯例的提醒。

　　“我”柔顺应声，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着指尖的水珠。溪水被搅动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渐渐趋于平静，宛如一块逐渐磨平的琉璃。就在波纹即将完全平复的刹那，那清澈如镜的水面，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

　　心跳骤停！水中的少女，眉眼唇鼻，竟像极了镜中的我！只是那神采截然不同——更稚嫩，眼神也更为温顺平和，不见我眼底偶尔会闪过的不解与探究，像一张被精心描摹却缺乏神韵的工笔画。

　　震惊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相似容貌！这绝非巧合！她是谁？为何我会在她的身体里？！

　　“！”

　　我猛地从书案上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日头已西斜。不是梦……那触感、那气味、那被禁锢的恐慌、那水中的倒影，都真实得可怕。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尖却仿佛还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凉的湿意。不，不是错觉！我甚至能“感觉”到水珠正沿着指尖的皮肤缓缓蒸发带来的微凉。

　　我低头，看着那干燥的指尖，巨大的惊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牢牢攫住了我的心。

　　那个“花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