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枯荷听雨

2、惊鸿

　　日子便如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升月落，表面凝定不动，内里却悄无声息地流转。那日心底一闪而过的涟漪，早已平息无痕。李微玄依旧是那座清冷可靠的山，我依旧是那株依山而生的草。直到那日，他领着一个年轻人来到我面前。

　　是在正殿外的石阶旁，天光透过古柏的枝桠，落下细碎的光斑。李微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株新移栽的草木，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挽月，这是林渐苏，北天药宗弟子，于药理颇有天赋。日后随我在此修习，你二人可多切磋。”他顿了顿，看向那年轻人，语气是师长惯常的吩咐，“渐苏，来见过你师姐。”

　　我闻声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与李微玄冰雪般的气息截然不同的清澈，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好奇，却又不是怯懦，像是山涧初融的溪水，干净而鲜活。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指尖无意识捻动的一株当归，竟滑落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他俯身去拾。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在触及草药前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拿起，递还给我。就在那将触未触的瞬息，我似乎能感到一丝极淡的、属于草药的温润气息拂过指尖，更添几分生涩的暖意。

　　“师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我接过那株当归，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林师弟。”目光掠过他寻常的药宗弟子服饰，朴素，甚至有些风尘仆仆，与师父那一身不染尘埃的仙衣华服相比，真实的有些……扎眼。

　　李微玄似乎并未察觉这短暂的微妙，略一颔首，便先行离去。

　　自此，师门中便多了一道身影。因着同修医术的缘故，我与林渐苏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他于医道天赋奇高，一点即通。有时在药圃辨识草药，他能说出些我未曾留意的生长习性；有时在书房探讨古籍医理，他的见解往往跳脱常规，带着药宗一脉特有的不拘一格，常让我这习惯了万花谷严谨体系的人感到新奇，甚至……有趣。

　　他会在我炼制丹药时，默默递上我正需要的下一味药材；会在三人一同下山游历之时，细致地留意到我所忽略的细节。李微玄依旧是绝对的核心，是决策者，是强大的庇护。但与林渐苏相处时，我似乎不必时刻绷着那根“完美道侣”的弦，不必担心一言一行是否合乎某种无形的期待，只需做那个专注于医术的江挽月便好。

　　我开始隐约期待这些看似寻常的交流。然而，每当这念头升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师父那完美却疏离的侧影时，一丝轻微的负罪感便会悄然爬上心头。于是，我会下意识地收敛神色，将刚刚因讨论而亮起的眼眸低垂，与林渐苏重新拉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双清澈的眼里，曾几何时多了些欲言又止的关切，以及同样的、小心翼翼的克制。他不再轻易靠近，只是在我需要时，递上恰到好处的帮助，然后默默退开，守着一个师弟该有的本分。

　　某个黄昏，我独自在药圃整理近日采收的药材。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四周静谧，只有风吹过药草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多了一道身影。林渐苏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药篓，帮我分拣起来。

　　我们没有交谈，只有药材落入篓中的轻响。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连那略带风霜的衣角都显得柔和起来。一种宁静而安心的氛围，如同温润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就在这片刻的宁谧即将满溢之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是师父回来了。

　　我几乎是瞬间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挂上那温婉得体的微笑，手中的动作也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优雅。林渐苏亦停下了动作，垂手立在一旁，恢复了恭敬的姿态。

　　师父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目光扫过药圃中的我们，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天色不早，该用晚膳了。”

　　“是，师父。”我应道，敛衽起身。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最后的暖意被夜色吞没。我随着师父离去，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澈的目光，一直安静地落在我的背影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暖意，和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夜色渐浓，将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与微妙，一同掩埋。只是心底某一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