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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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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微玄的徒弟,也是他的道侣。
这事说起来有些荒唐。三年前他在稻香村遇到我,说我颇有学医的根骨,便邀请我随他一起历练修行。后来不知怎么,根骨变成了姻缘线,师徒变成了道侣。师门中,人人都说这是段佳话。年长的师叔们捻须微笑,赞我们“珠联璧合”;年轻的师弟师妹眼中,也多是钦羡的光。仿佛我与他,生来就该是这山水画卷中最相得益彰的一对景致。
按说,既是道侣,我该唤他一声更亲近的称谓才是。可“夫君”二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未能出口。所幸,他也从未在意。于是,我便依旧守着“师父”这个称呼,如同守住内心最后一道无声的界限,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叛逆。
师门坐落于群山合抱之处,四季流转分明,春桃夏荷,秋枫冬雪,景致总是恰到好处。李微玄是此间主人,他虽出身纯阳,但学识渊博,早已超脱一派之囿,于天下武学至理、各派内功心法,无不洞悉深研,宛若一座行走的武库。故而,师门虽以纯阳为基,却海纳百川,气象万千。
师父是纯阳高足,剑法超群,道心通明,如孤峰雪松,清冷卓然;我为万花医者,执笔握针,救死扶伤。我们的相伴,更像是在此间为众人演绎一种完美的道侣范式——他讲授天道运行的常理,我则印证仁心仁术的践行。他是山,我便依山而居;他是水,我便顺水而行。在外人看来,这便是神仙眷侣应有的模样。
晨间的演武场,是他为弟子们剖析剑理、演示规则的所在。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却近不得他身周三尺。剑气起处,宛若游龙,与这天地生机浑然一体。我常在一旁静坐,运转离经易道心法,感受生机在指尖流淌,化作淡淡的碧色光华。偶尔,他会收剑,与我并肩而立,遥望云海。并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是这般站着,便自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宁静与和谐,仿佛一幅早已构图完美的画。我或许会轻声说:“师父,今日春光正好。”他便会颔首,语调平稳无波:“嗯,是授业的好时辰。”曾有来访的宾客远远瞧见,惊叹此情此景,宛如画中仙人,不染俗尘。
我们也时常一同下山,他凭剑术惩奸除恶,我以医理救死扶伤。在旁人眼中,我们的配合是天衣无缝的默契,是心念相通的印证。久而久之,“纯阳李微玄与其道侣万花江挽月”,便成了这一带侠士口中一则关于“完美”的传说。
暮色归来,师门笼罩在宁静的夕照里。今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山门前的石阶,路旁弟子恭敬的问候,甚至连掠过檐角的风铃声,都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重复了千百遍的熟悉。
我们再次并肩立于回廊尽头,眺望浸入夜色的层峦。
“今日一切顺利。”他开口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倦意,也听不出喜悦,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师父。”我微微颔首。是的,一切顺利,完美得如同过往的每一天。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充盈,这或许就是世人孜孜以求的“岁月静好”吧。可就在这满足的深处,一丝极微弱的空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这顺理成章的圆满,这无可挑剔的和谐,为何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重量?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去得也快。夜风温柔,送来远处弟子修炼的隐约丝竹声,很快便将那点微澜抚平。只余下身旁之人清冷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如此真实,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