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最后一件事 ...
-
数不清是第几次有考砸的感受了,龙兰心背着书包像个缓行的忧伤蜗牛。
考进前五十了也没有高兴,别说又掉出来了。
付星衡想安慰她,用什么都好,他的身体,要一百二十个笑话,要天上的星星,如果能讨她一笑,他都给她。
但是她只摆摆手,楼下简单亲了亲,就回家了。
暗淡得像个影子。
或者说褪色了,不知何时开始,明明他的艺术成绩出来那天,她笑得比他开心。
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问她:“是47让你灰心,还是我的49?还是我本人?”
她还是淡淡地摇摇头。
一张纸揉过再展开,龙兰心没有任何办法再变平整。
高考前三个月的重压下,出现什么样子的纸张都情有可原。
龙兰心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包括竹子爆裂的声音。
只是黑夜里还是会睁开眼睛,看见看不见的景色。
47就是巅峰,她踩空下滑,失重感捏住心脏,下坠的静止帧里,身体和灵魂错开一帧,她俯瞰天空和山尖,还有彩带一样的河流。
高考结束那个下午还是兵荒马乱的,或者说龙兰心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付星衡早早在她考场教室的楼梯口等她。两人没说很多话,不远不近地并行,还没走到校门口,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是陈宗泽,跑得很急,差点要撞上她。
他说很多话,说P市的人文历史和文化底蕴,还有很多的好学校。
“陈宗泽,”
她打断他,“去喜欢别的女孩子吧。”
陈宗泽抬眼看她,骤然发现她其实和旁边的男生站得很近,肩膀贴肩膀,西斜的阳光竟然是无法从他们中间穿过的。
恍然看见什么似的,“你们……你和付星衡……”
“对。”她说,“所以你不必管我。我报什么大学,不会被你左右。”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反倒是付星衡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就跟上女孩走了。
那天他们没有很多话说,也没有在什么地方逗留,只是在电梯里抱了一会,她就回家了——她让爸妈别在校门口人挤人,在家等她。
那之后三天没见到她。
消息也不回。
他右眼皮一直跳,心也不宁,一直有那种专属于龙兰心这个人本质上很欠揍的不好预感。
发现爸爸也似在等待什么似的,才忽然很后悔,后悔太懂事,他作为两个家庭的另一个孩子竟然得不到一点关注,在既定的家庭变动里,因为过长时间的无动于衷和旁观态度,或者说“懂事”,懂事的他的意见不重要。
大家都围着重要的那个去转了。
他也许应该也有话语权。
可他也很想安慰那个不懂事的。
久等的消息发来的那天,他没有怨言,还是很快就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了,楼下几层的她家。
一开门,短短三天,她不抬头看他,好像瘦了点。被她拉着往里走,只觉她声音有点虚弱:“爸爸妈妈回江北的家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让他们离婚了吗?”
“嗯。”
(略动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又要进行到怎么样的程度才能得出爱和结婚的结论。”
说话吹出来的气先是扑在他身上,热的。
“但我感觉不是亲亲抱抱,甚至不是生出一个孩子。”
然后滑到手臂上,变冷,温差让他的手臂泛起鸡皮疙瘩。
“我是一个早产儿,是被爸爸妈妈的吵架提前吓出来的。所以不管我怎么胡搅蛮缠,挑食任性,他们用愧疚的爱来回应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在医院的小程序上,她看见妈妈的数个病历单,那个雨天车祸,是流///产历史。
以及反反复复的后遗症感染修复。
高考完那天躺在床上哭,爸爸努力安慰却稍显徒劳:“兰心,你要知道子弹飞过,一定是先穿过爸爸的身体,穿过爸爸的身体二十遍都不会让我的女儿看见这世界上有子弹存在。”
可是爸爸,她从来不是怀疑这件事。
她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你不爱妈妈,为什么你不爱那个为你失去了一个孩子的阿姨,为什么付叔叔也不爱妈妈,为什么妈妈也不爱自己,为什么子弹一定要穿过人的身体。
他们又说:“兰心你得到的是爸爸妈妈所有的爱。爸爸妈妈不会再有别的小孩,因为很怕你难过。”
为什么要打着爱女儿的名义,不爱自己。
为什么总是要因为她,因为她子弹才会去伤人。
错误不是她犯的,因果却算在她头上。
泪眼落下来,他抱住她。
轻拍后背,“我会陪你的,不管是P市还是哪里。”
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忽然她心中警铃大作,撑起身体,从下往上地看着他。
须臾,一直想说未说的话,还是出口了:“你觉得我这算喜欢你吗?就是,如果我能穿越回到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或者穿越回幼儿园。我还是希望不要给妈妈出轨的机会。”
酝酿过的,犹豫过的,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口的酣畅淋漓的话。
“我还是希望,不要认识你。”
她从这个故事一开始的那瞬间就后悔。
付星衡穿好衣服就走了。
从那之后直到成绩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过话和再见过面。
龙青和乔思明对女儿的成绩从来不会有太多意见,只是想着女儿会去哪个城市什么专业比较好。
女儿只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留在M市。
离婚的繁杂手续和事项同时进行着。
这婚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离的,龙兰心笑笑:“也算是给我积攒经验了。”
乔思明很严肃地弹她脑瓜崩。龙青苦笑,对龙氏幽默有天然的理解力。
三个人把话说开了心里都像松了一口气。
一中旁边的这套房子租到了9月份。龙兰心说要和同学玩玩乐乐回味最后的一中时光,住到最后一刻,龙青为了工作还是要回江北的家,乔思明时不时会回去和他厘清资产分割。
成绩下来那天,她家门被敲开。
是付星衡。
他从她的不选择里缓过了劲来,终于有沟通的能力。
变回了那个很凶的冷漠无情的酷吏模样,张嘴第一句话:“你还欠我最后一件事。”
“嗯。”
听到她应答,他转身就走。
她懂这表情这动作是什么意思,故家里穿的拖鞋也不换,乖乖跟着他走。
前面的背影透出孤独的冷冽气味,龙兰心有点想去拽他的衣角,又看见那手上带着机械表,不太敢,只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电梯是上行,一人一个角落,她磨嘴唇半天,“我……”
“后悔了吗?”他先说。
“啊……?不后悔。”
“不是这个。”
抬眼确认一下他的脸色,又低下头来看拖鞋,“……嗯。”
她不说违心话。
确实是后悔了。
为了博取父母注意力而表演不好好学习的任性孩子,她后悔了。
在高考成绩一锤定音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不可挽回之后恼羞成怒拿他撒气伤害到他,她也后悔了。
他也有犀利的结论:“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龙兰心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嗯。”
他说:“那如你所愿,我会去P大。”
至少她的一点点主观能动性终于发挥了效果,是她要的结果,借着点头掩饰情绪:“嗯。”
进他家之后熟门熟路想往他房间走,被他拦住。
带去了从没开过门的另一边,朝东的房间。
一推门,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和波光灿灿的海天景色映入眼前。
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再细看回房间内,宽敞空旷的房间几乎没有碍事的家具,画具画材画板颜料作品随意放在地上各个角落,唯一的家具也只是一张床垫孤零零地摆在地上,过长的白色床单薄被像是牛奶流到地上,打褶出欲语还休的姿态。
她看见了台风天时画的那两张沙发上的她,跟一沓画过了的画纸堆叠在一起,在最上层。
这是他的画室,或者说,真正的房间。
龙兰心趴在窗边看海景,身后的付星衡在隐藏嵌入式的一整面墙的衣帽间中拿出东西扔到她身上。
东西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努力斟酌要出口的词语,被他用话堵住了:“不许对别人的xp指手画脚。”
好吧。
住口了。
确实是很严肃的议题。
换上他给的衣服。
后背深v的绑带吊带裙,裙长适中,不繁复,纯白色。
他靠近过来,给她系好绑带,勒得有点紧,瘦弱如她都能在肩背勒出肉痕。她还是没敢提意见。
最后是小高跟鞋,艳丽的红色。
龙兰心:“……”
忍住,穿上,不能置评。
接着在裙子上涂抹鲜艳的颜料,白色的底色中,蓝色为主,黄色、绿色、紫色点缀在其间。肩膀也被画了点颜色。她还是没有任何意见,比不会动的玩偶还要配合,会抬手抬脚露出上色死角。
最后他坐到画架前,长腿屈膝支到地上,半仰头的垂睫看她,充满掌控和凝视的意味:“去上面趴好,抱着枕头,朝我看过来,不许乱动,不许睡觉。”
“哦。”
那天时机很好,妈妈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他爸也不见踪影,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美好日子,就像窗外的海景和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