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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自我的龙兰心 Unti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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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离开之前又被付星衡抓住,回头,耳朵先是一凉,然后咬了一个东西。
“咔哒”一声,动作行云流水。
龙兰心条件反射捂着耳朵,不解地看向他。
“痛吗?”他冷酷地问。
“痛。”
一点点,被吓了一下,但是故意掉下几颗眼泪。
之前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美丽的饰品橱窗,为橱窗正中间一对精巧的蓝宝石耳钉驻足过几次。当时他问:打吗?她捂耳朵跑远了。
让自己受伤的的决定,得斟酌一个月才行。
“你活该的。”
于是他帮她做决定,要她痛得和他一样才行。
“呜呜……”
痛完她之后却在很轻柔地检查伤口。
他一边耳垂上也有一个耳洞,泛红的边缘说明伤口大概比她早几天。
手里被塞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就被推出门去了。
七月份到九月份,盛夏像是燃烧。龙兰心没有去见更多的同学,只在顶楼厮混。
他们还有一点时间,来不及相互怨恨。
在一起时说很少的话,尝试很多的事。
不必和家里人解释身上的颜料,甚至颜料下是明晃晃的淤青。紫色、红色,身体开出春天的花。染了色的裙子晾在画架上,她扶着画架一起摇啊摇。
S大和P大的录取通知书扔在一旁,先是画盘掉在上面没人在意,后来又是压出折痕的画纸完全盖住,险些迷失。
让浴缸里充满浮水的小动物,交替体验溺水zhi息的感觉,最后用到对方身上,掐住脖子,一个告诉大脑:掌控即是拥有。另一个在想:死亡就是永远。
买过酒,啤酒很难醉人,于是玩手调鸡尾酒,有人嗜甜一定要加过量的宝石石榴糖浆,骗自己那就是龙舌兰日出。但有人不敢喝醉。
也试着抽过烟,打火机掉到地上,两个影子在清晨昏蓝色的云天海里,头碰头两点火光交汇像个冷酷的V杀手,然后再一起喷出烟雾,咳嗽,扔掉,大笑。
大人在他们眼中消失了,就算有人突然回来,也会有走掉的那一刻。而且房间很大,有时候坐在阳台窗帘一拉就是躲藏,还能闲情逸致地喝着热可可看江水冲淡大海。
再也没有第一次惊险刺激的感觉。
龙兰心没有对一次性用品般的各种第一次伤春悲秋,她坐在阳台的时候在很认真地思考:是否能用她很熟悉的失重感去静止一条大江的流逝。
让江水也全部失重,让它们害怕流入海里。
八月底,两人买了同一天的飞机。他去P市,她去S市。
躲开了父母的目光,两人在安检区会面,但也只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话不多,氛围像餐前面包没有芝士,比嚼蜡还过分。
人一生要经历很多种情绪,比如「离别」,龙兰心其实一直没有尝得太透彻。
没那么多敏感的青春期情感需要抒发,对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也没有寄托。就像爸爸说的,“爸爸妈妈给你的爱已经非常足够”,她从未品味过不安全感,故从不挽留各种学业阶段来来去去的朋友。
她对待朋友缺少依赖性所以也没有主动性,这对于喜欢她的朋友像一场无声的考验:想我,就来主动联系我。
丝毫不怀疑她在友谊方面不走心的贺晴天总是做主动和她说话和约她出来玩的那个。所以龙兰心答应她:回M市了一定会告诉她——她和老高留在了M市决定地头蛇当到底。
但是现在坐在付星衡身边,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抹眼泪。起初只是眼泪掉下来,然后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最后只好捂脸。
失去的伤感在那一刻达到顶峰,心被捏紧,血液逆流,有刺长出来,险些呼吸不了。
他却笑了,“哭什么?不是你要这样的么?”
被窒息了依旧理智,她断断续续回复:“为了他人改变自己该走的路是不对的。P大会有更多更好的女孩子。”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亲她,尽管她看起来很需要,投过去的眼神也丝毫不掩饰渴望。
她确实在乞求这一点点怜惜,但是没有,他只轻轻摸了摸她受伤的耳垂,他送的耳钉。
“你爸妈怎么评价?”
4mm的蓝宝石耳钉,单边。
“我妈给了我好多新耳环,我爸问我痛不痛。”
“痛吗?”
“我和他说不痛。”
但是和你说好痛好痛。
最后是付星衡先上了飞机,飞机飞走后,龙兰心坐着一动不动,广播喊了她的名字四五遍,直到一切趋于平静。
起身,离开,往家的方向。
她又要变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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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听说没有,今年华院来了个很高调张扬的美女新生,报到第一天就开着超跑去追美院那个很难搞的冷面院草。
论坛上都讨论疯了,这几天地图上都标记了好多那辆粉色911的目击地点。事发当时我男朋友就在和美院的打球,车在球场边一停下立马好多人搭讪。结果女生开口说要找院草。
对吧,院草的女朋友!
不是!大家本来也这么以为的,但是她给了好多人联系方式,解释说院草只是一整年没见的无情哥哥,她的桃花运可不能被他吓走了。
哈??兄妹?不可能!后来有人看见他们在车里亲了,一点也不遮掩,就在湖边去往食堂的路上,人来人往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啊?!确实是兄妹啊有人拍了他们一家四口在餐厅吃饭……据说其中一个是小三上位的私生子。两个人长得挺像,但是姓不一样。
女生姓啥?
姓龙……对了,学校附近有啥酒吧还是会所叫洛杉矶吗?离开球场的时候那女生载着院草就说带哥哥去LA咯。
……
•
龙兰心一直没有办法面对付远川。
但这男人居然敢堂而皇之出现在她家,还能把爸妈支走,站在她房门外。
她抵着书桌戴着耳机不想回头。
“叔叔今天来,是想和兰心说一些事。”
“先说对于兰心和对于我最重要的,关于思明。那是一起医疗事故。复查没有问题的结扎手术还是失效了,让思明受了伤,叔叔很愧疚很自责。
意外不是人能左右的,修复生活出现的各种漏洞,也是生活的一种方式。我能做的就是陪思明养护好身体,也希望兰心能原谅我,我和你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以及,叔叔正在起诉那家医院,院方的人很会推诿扯皮,兰心如果想,可以来帮叔叔一起骂他们消消气。”
书桌前的背影手上的笔停下。
“还有就是,星衡虽然没有和我说很多,但是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他一直没有很高兴。”
听见一阵金属碰撞叮铃的声音,有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知道思明比较希望你回S大,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表示一下态度,但我挺认同兰心的选择的。
他们没看见星衡耳朵上和你一样的耳洞,我也没有和他们说。顶层的房子算是星衡自己住了好多年,如果兰心愿意的话,接下来的一年可以和思明住进去,我不会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临走前星衡把自己房间的锁都打开了。他很含蓄,但我知道他想你去看一眼,至少,客厅那个小女孩雕塑,我记得刚做出来的时候,他说她叫小龙女。”
龙兰心的背影动了动,放下笔,摘下耳机,静默几秒。
又拿起笔,似在沉吟,终于说话:
“才不是为了付星衡。我只是想证明,我才是考第一的那个,我会比你们大人更懂爱。”
看着吧。
我不怪你们耽误了我一整年,我有修复自己的能力和决心。
声音虽轻但很坚定。
就如同三年前她站在操场的主席台上远远小小的一个人,声音却贯彻整个校园:
「我认为我,龙兰心,至少可以代表如今新生代里一个很典型的大类:我们都很“自我”。
我们追求一种求同存异的、广阔的自我。不因喜恶而论断差异,不为合群而妥协伪装。
追求独特的“片面”和显眼的“自我”,拒绝融入几个形容词就概括的“全面”和“全体”。
我们关注“我”,向内构筑了一个“我”,并且尽可能保持“外我”与“内我”一致。“我”即我对世界的映射,世界向我汇聚,而不是我在世界游离。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不被外界动摇闪闪发光的自我。
入学前我一直在想,一中崇尚自由自在、自我负责的校风,换句话说应该是鼓励一中学生们从一中的学习生活中品悟成长和勾勒自我,直至一个相对清晰的程度,最终孕育出一个自洽自爱的大人。
或许多年以后我龙兰心会在社会上做着一点小小贡献,有一些微末的存在感,但是我向一中保证,我一定是一个对天地父母自己都无愧的成功大人。」
……
•
P市气候干燥,报到那天,龙兰心总是一不小心就油门过速。
深吸一口气,秋高气爽四个字从鼻尖通到肺底,心情很好,哼着小曲,马尾摇得像芦苇。
有人和她耍别扭不来接她,她就死皮赖脸找上门去。
运动场里,人群密度最高的一个场地,一辆粉色的保时捷911骤然出现在边上。
人人侧目和低声交谈中,车窗摇下来,是一个卷发高马尾还戴着夸张墨镜的鲜艳女孩,耳边的蓝色耳钉像星星在一闪一闪。
未语一字已经被猜满各种意味的登场。
有人大胆地贴上来,“美女,是不是要找人?”
推高暗红镜框显脸很小的墨镜,露出一张和车很相配的高调的明媚笑脸,嘴里的糖果被舌尖推换去另一边:“付星衡在不在这里啊?”
一口又平又软的南方口音,故意捏得嗲嗲的。
围观上来的人群发出气馁的低迷气氛,哎呀几声,回头喊人,“星衡——”
听见车里的女孩又叹着气说:“星衡哥哥一直在生妹妹的气,开学都不来接妹妹。”
大家又活跃了起来,“哦呀,是妹妹呀!”
女孩扶着墨镜又抛几个媚眼:“场边有没有我嫂子呀?”
大家被wink击中,相互搀扶,掏心掏肺:“嫂子?哪有,你哥很难搞得很——学妹哪个院的呢微信多少找哥哥什么事呀?”
她捂嘴笑而不答。
等到人群自觉让出了一个口子,被点名的男主角姗姗来迟,没表现出多大情绪。
球鞋在地上踏出沉静之气,额上的汗珠衬得人简直出水芙蓉,对上女孩雀跃又灼热的视线之后,一瞬间的神色或许可以形容为嫌弃,看起来真像一对从小不对付的兄妹。
所有人都在旁边打量着这二人。
付星衡撩了下额前的头发,把球甩给朋友,走到车前,微微俯身,问:“我爸你妈呢?”
声音清朗,语气相熟,品不出任何意味。
女孩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恼,抬头笑着瞧他:“是你爸你妈吧?”
眨眨眼又说:“被我一冰淇淋杀两士,去买新衣服啦。”
付星衡提起一边嘴角笑,少见得有点痞。
女孩摇摇马尾,拍拍他扶车的手,像是小孩子炫耀玩具,依旧装嗲:“怎么办呀星衡哥哥,爸爸非要我挑一辆车来庆祝,这破车看着帅,可过个减速带都颠得我屁股好痛。我后悔了,要不给你开吧?”
一口一个哥哥也不为所动,付星衡不看车也不理越贴越近的旁人,只笑而不语地摸着女孩耳垂上的耳钉。
女孩拉下墨镜,扶着方向盘,招呼人赶紧上车。
和人群说了一声“谢谢”和“走了”,然后就留下一阵气旋和一声莫名的宣告:“去LA看日落咯——”
走得风风火火,就像她风风火火的出现。
还带走了冷面院草。
留下一球场的人直到汽车尾气消失在街角还在呆愣。
•
龙兰心等付远川走后就迫不及待地拿着钥匙去核验他的画室房间。
一切还是上一次二人在一起玩完也没收拾的痕迹,倒了的画架永远倒着,流出来的颜料干硬成地砖的胎记。
其实不必看房间的东西她也早有决定,只是衣帽间有几个柜子他一直不让碰,她就无赖地老惦念着。
第一个柜子打开,果不其然都是她的东西。
被他留下不让穿走的衣服。
急救他的内衣,肩带不可复原地被拉长,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她后来有问他不是说处理了吗,而且怎么能洗得这么干净。他说他只是交给了保洁阿姨,以及确实是扔在垃圾桶里了。
“垃圾桶”里还有那张骂他猪头的纸条。一幅恶意丑化他的简笔画。吵架时偷偷塞他书包里的认错卡片。心情好时调侃他的打油诗。路边捡了随手送他的笔直小木棍、特殊形状的落叶……
另一个柜子呢?
龙兰心大概也能猜得到。
拉开。里面东西不如第一个多,却比第一个陈旧很多。
纸张,或者说是信。
几个信封上都写着,“妈妈的宝贝星衡”。
这她不能看。
除去信件往下翻,一张她妈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搂他的幼儿园旧照片。
还有一张纸,上面一行是字体隽秀的“付星衡”和“龙兰心”,下面是歪歪扭扭不同笔迹的“龙兰心”和“付星x”,第三个字实在过于扭曲,龙兰心不敢恭维那是个“衡”字。
一直很羡慕她有个漂亮妈妈吧,她猜他猜得越来越准。
摸着陈年往事,闭上眼睛,开始能想象得出视野外的付星衡的一中故事:
新生入学,在背后失口喊她却没有被听见,一眨不眨地打量主席台上的新生发言代表,草稿本上写下又划掉的字,社团招新看见她给学生会递交申请表,食堂的路上听见她们谈论物理和历史的分科决定……
最后在爸爸见qing人的酒店下撞见她。
一定是开心和喜欢大过生气的。切,男人真不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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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超跑又在校园里跑,被限速和减速带拦得没脾气,停在便利店旁边。那两人买了东西站在车边,很悠闲地说话。
不少人侧目围观俊男美女, 还是有个半熟不熟的同学架不住好奇心,上前询问:“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人擦擦嘴角,沾了点润唇膏,另一个抿抿嘴唇,摸匀唇膏。一人一边耳朵上的蓝宝石耳钉明晃晃摆明着答案。
风言风语这几天本人也听了不少,是该回应了。
男生捂嘴咳嗽,说:“我们是兄妹。”
女生眼睛带笑,像开玩笑:“我们是Soulmates。”
众人诧异,当事人还算淡定些。
他没看她,只和同学说话:“这人追我追到P大。”
她也没看他,抱胸抬头:“他从小暗恋我。”
付星衡转而看她,挑了挑眉:“那现在呢?”
秋风绕着人卷起一圈落叶,龙兰心的声音像风轻快,
“Until he marries me.”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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