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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蛊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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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殿内,司马暃坐在御案前,翻开折子,朱砂顺着笔尖滴落。
内侍悉数站在殿外,崔平参垂首迈进澄明殿,隔着珠帘,里边的情景瞧不分明,不过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抬头去看。
新上任的那位桓编修,身份特殊,陛下平日不喜人近身,也不喜吵闹,内侍们都殿外屏息不敢惊扰,但这位横空出世的桓大人却是例外,陛下竟许他坐在殿内,要说就算是世家来了,陛下也未必有如此好脸。
陛下登基两年,后宫却空无一人,按理说继位之初便该立后,先前有大人提过,被陛下斥责之后,朝臣们仿佛心有灵犀般再未多言。
他是从小便跟在陛下身边的,见惯了这宫里的弱肉强食,世家不过是不想陛下多一层助力,索性不再劝解陛下立后,可怜陛下后宫至今连一个美人也无。
从那天陛下命他去江都会馆迎桓大人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桓大人相貌清秀,身形高挑,虽说是男子,但好歹是陛下喜欢的,他从未见过陛下对谁有此上心,想来是真的了,只是便宜了朝中大臣,这下他们又该满意了,陛下好龙阳,还选了个毫无背景的进士。
此事定不能传出去,他眼神微闪,打算出去后再将此处内侍提点一番,免得有人看不清形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陛下,兖州来信。”
“进来。”司马暃的声音传来,崔平参掀开珠帘,低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双手高举,将信递给司马暃。
——墨迹被水渍晕开,他看过纸条,冷笑了一声,抬手将桌案上花瓶掷向地面,“啪”地一声,甜白釉暗刻龙纹瓶应声而碎。
崔平参眼睛瞪大,整个人一哆嗦便跪在地上,皦悬本是躺在卧榻之上,半举着一本民间志怪小说,乍然听见动静,分出心神,斜睨了他一眼。
“你去唤月娘入宫。”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崔平参得了命令,赶忙站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幸好桓大人在,陛下才没有大发雷霆。
方霁玉惯来喜欢装出一副清贵文人圣贤模样,实际心狠手辣,胆大包天,居然敢置兖州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司马暃面色冷凝,行至塌前,按理说正殿不应该有此物,但皦悬又不是此间之人,他根本不在乎,陛下好说话的很,根本没犹豫,便命内侍搬了张卧榻进来。
他将纸条递到皦悬面前,道:“仙师看看?”
皦悬放下书,扫过纸条,惊讶道:“疫病?”
司马暃“嗯。”了一声,开口道:“方家胆大包天,竟想用兖州众人的命来为他遮掩。”
修仙界实力为尊,心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他从小家庭和睦,乃百年难遇的修仙圣体,进入虚天谷后更是顺风顺水,只除了一件事,不过那人已死,也无甚可说。
朔王朝的事了解不多,皦悬眉梢微挑,问道:“他做了什么?”
司马暃声音低沉,娓娓道来:“不外乎是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排陷忠良等诸多罪状。”
“……”如此看来方家当真是罪大恶极,皦悬将纸条还给他,问:“这么说来,如若此人被逼至无奈或许会兵行险招。”
“仙师神机妙算。”
“……”这不就是司马暃找自己的目的吗。
回春堂后院,比起人来人往的前院,这里安静的有些过分。
此间无窗,烛火昏暗,房中四周是几个大木柜,其中有许多方形小木柜,柜身上贴了编号,却无任何文字,每个方形小柜上皆上了锁,摆明了闲杂人勿碰。
中间还有一巨大的木桌,其间摆放了不少草药或剧毒之物。
余月月从桌上起来,揉了揉酸涨的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时辰了?
她手微微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掀开面前的一只木盒上的盖子,仔细打量着里面,表情兴奋。
其中有一成年男子食指粗长的蜈蚣,浑身泛着青黑色,躯干灵活,正不停撞击着这小盒子,看得出来很想逃离。
“乖乖,你长的真肥硕呀。”余月月语气雀跃说道,为了这条千足蛊,她整整实验了三月,浪费了诸多药材,好不容易成了。
思绪飞远,若是有人肯来试试药就好了。
房门骤然被敲响。
她猛得看向那处,警惕道:“谁?”
崔平参语气平淡,道:“余姑娘,陛下有请。”
余月月眉间微蹙,“崔公公?可知陛下是何事?”
门外沉默了一会,接着传来声音:“陛下这会身体无恙,还请余姑娘收拾一下跟咱家走吧。”
没过一会,余月月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打开门来,道:“劳烦公公带路。”
皦悬懒得理会此人随时随地的恭维,问道:“疫病一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方家有此计,倒不难猜测,仙师可知我一身连树妖都无力的毒是从何而来?”
皦悬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直白,试探说道:“方家做的?”
司马暃情绪没什么起伏“嗯”了一声。
“昔日方家较之如今,更为大胆,从小衷心服侍我的奴才十去八九,最初是挑我的内侍下手,杀鸡儆猴,后来见我不安分做一个傀儡,便想干脆杀了我。只是可怜七弟,若我死,七弟便可名正言顺继位,但这可不是方霁玉想看到的,七弟母族乃是林家,林家家主两朝元老,可惜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若扶持七弟,保不准林家又要得势,只能先将七弟毒傻了,再扶持其做个傻子皇帝,这便皆大欢喜了,可叹如此完美的计划,还是出岔子。”
司马暃说完眼睛看向皦悬,他脸色微微凝滞,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半天没有翻动,看起来听了这等宫廷秘闻,有些震惊他们皇室朝臣之间水火不容的态度。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道:“仙师与我不同,不必在意此间俗事。”他笑着转头看向窗外,“总有一天,都会结束的。疫病一事,我知一人或许可解,仙师等会就能见到了。”
皦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安慰,沉默了半晌还是没再多言。
没过太久,崔平参便领着一位宫女装扮的女子进了殿中。
那女子进了门来,有些诧异地扫过一旁坐着的皦悬,眼神不善,直到行至御案前,她收回目光,跪下行了个大礼,司马暃抬手示意她起身。
站起身后,她声音带着一丝关切,问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朕无事,找你是有其他事情。”
司马暃简单跟她解释了兖州生疫的事情,余月月闻言当即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月娘自不会推辞,只是兖州路远,月娘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我离京,陛下身体出了差池该当如何?”
这些年虽然有妖仆契约在,身体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感觉,但这毒十分莫测,有时突然发作起来,五脏六腑剧痛,像是有人在内活剜此身的血肉,皮肤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不对,年幼时的司马暃时常痛晕过去,余月月这些年寻来不少药方、蛊虫为他缓解,如今时日已久,反倒不怎么发作了。
她话音一顿,又道:“从前提到过的千虫蛊,陛下可还记得?”
司马暃没说话,气氛有些沉,余月月垂着头,自顾自说道:“方家生疫,不外乎又是什么毒,不如让人携了千虫蛊去,如此便两全了。”
“你不必担心朕,有……”司马暃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皦悬,道:“有桓爱卿在,自当无虞。”
皦悬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眼观鼻没有说话。
那头的余月月转过头来,打量着坐在一旁的皦悬,面目清秀身形瘦若的书生一个,难不成医术有她好,能顶个什么用?她似是自言自语念道:“桓爱卿?”
“你就是陛下亲点的那个进士?”她语气不善道,按此时的身份来讲,她只是宫女,却敢直呼朝廷命官的官职,可谓大不敬。
皦悬睨了她一眼,眼神便又回到书上,恍若没听见她的话,司马暃先前下的那只蛊虫,看来跟此人脱不了干系了。
余月月眼睛瞪圆,不过一个七品的编修,竟敢无视自己!
“月娘,不可无礼。”司马暃眼神不满,看向余月月。
她收回眼神,垂首看着地面,语气生硬道:“请陛下赎罪。”
这人什么来头?陛下都没坐,他却坐得心安理得,陛下还为了他斥责自己,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花拳绣腿的草包,听说进士之位都是陛下安排的,陛下身边群狼环伺,多个草包之会碍事,可恶陛下竟还偏袒他!
余月月想到什么,脸色突然一白,此人除了一张脸,毫无优点,陛下为他又是铺路又是升官,难不成……,陛下不会看上他了吧?!!!
想到这,她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住了似的。
司马暃眼神疑惑看着她,这是怎么了?还没说什么,怎么就站不稳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朕会让暗卫一路护送你至兖州的,路上小心。”
空气静了静,余月月终是顶着满脸不甘道:“是,月娘告退”
她行过礼转身出门,行过皦悬时又狠狠剜了他一眼,可惜当事人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余月月一口气赌在嗓子眼里,想发发不出来,一甩袖加快步伐,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