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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疫病 ...

  •   兖州事发,往昔里门庭若市的方家此刻倒清静起来。

      一只鸟儿从檐上飞过,俯瞰着这处精美的宅院,雕梁画栋,假山石刻,无不体现着主人家的富贵,权利之盛大。

      布置讲究的书房内,孙兴坐在下首,神色颇为急躁,在屋内坐立不安,时不时瞥一眼书案后的人,欲言又止。

      三日前,陛下表面上是派了左佥都御史叶元白远赴兖州,看似平常,可宫内传来消息说,自那日起司礼监掌印太监谭合已几日未曾现于人前,圣上想除掉的怕不止兖州官员。

      谭合乃内官之首,陛下心腹,绝不可能凭空消失,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协助叶元白查探水患。

      他乃方霁玉一手提携,早已一条绳上的蚂蚱,兖州诸多事宜,他多少知道几分,方家若被牵连,难保下一个倒霉的不是他。

      思虑了半晌,还是没沉住气道:“老师您可有什么法子应对?”

      书案后的人闻言,手指笔未有丝毫停顿,方霁玉已年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道道褶痕。

      空气肃静,往来的下人都不由脚步放轻,屏气凝神。

      “倒没想到陛下的胃口这么大。”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兖州不过旁支,方家已是百足之虫,断臂求生也未不可。”孙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吓出一身冷汗,兖州数百官员要尽弃吗?

      方霁玉瞥了一眼孙兴,这个学生什么都好,于为官之道颇有天赋,就是胆子太小了些。兖州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保下众人,也难免不会泄漏风声,树大招风,不如断臂求生,舍车保帅。

      他语气森冷,接着道:“这虽是最下等的办法,却也是最有效的。”

      “……”

      “你来的巧,辰时我接到兖州来信,安县已生疫病,途中去了几日,现在叶大人也该和那些人碰上了。”

      方霁玉搁下毛笔。

      孙兴想到什么,心中震惊不已,面上却强自装出镇定,他凑近书案,挤出一丝笑道:“老师的笔力实在巧妙,这字间松紧得当,功底深厚,学生佩服。”

      ……

      如今已是子时,兖州境内连日阴雨,如今倒是停了,月亮躲在黑沉的乌云背后,将周围一圈的云雾映照成灰色。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发间,叶元白想起白天问起灾情,阳水县官员看似老实,句句答复,实则避重就轻,官官相护,包庇遮掩,半句真话也无,以为背靠方家便能安枕无忧了,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眼里,到了此刻也毫无悔改之心。

      一只鸟儿从远处飞来,夜深了光线昏暗,难为它还能找到地方。

      叶元白将门窗关上后,解下鸟爪上绑着的纸条:安县生疫,极易传染,事情蹊跷,急报陛下。

      男人看过纸条后,表情凝重,事情到了现在,水患基本都已控制住,主要是善后的工作,安县受灾并不严重,怎会突然生疫?手指摩挲过后面两行字,方家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吗?

      他换了只鸟,将纸条原封不动绑了上去。

      打开窗户,鸟儿扑棱了几下,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安县地理位置特殊,其中有一盐场,来往商贾无数,此地富庶。县令姚才英更是与方家来往密切,这些人中饱私囊,欺君罔上以致河防不固,荼毒百姓。

      谭合奉命来此监视姚才英,拿到其与方家的来往信件,却不防城中忽起疫病,经过几日探查,发现百姓多是头晕发烧,几日不退,浑身长满红疹,瘙痒难耐。

      谭合蒙住面部,全身紧裹,来到安县一处医馆,那医馆也已沦陷,郎中和患者都自身难保,大夫自身尚且发着高烧,手中也不停将配好的药递给身后的百姓。

      他眼神扫过地上躺着的人,衣衫不整,露出的皮肤上有着抓痕,还在不断渗出血丝,那人指甲里混着皮与肉,还在不停喊着痒,场面十分残忍。

      不远处还有几具被草席卷缠到一块,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他走上前,挑开草席,那人双眼紧闭,面上青白,脸上都还有不少红疹,红得滴血,仿佛所有的生命力皆聚集在了这些红疹上。

      打量过四周,如此规模的疫病,竟无官员过来管制,谭合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嗤笑,也不知那群酒囊饭袋是不是都闻风而逃了。

      夜深了,安县依旧飘着细雨,乍暖还凉,街市上黑漆漆的一片。

      远处有人踩过水洼发出声响,脚步急促,还有车马声,人数不少。

      这些天里,安县不复从前繁华,有点眼力见的商贾早携了全家老小,逃出城去。

      声渐远了,谭合打出手势,示意众人离得远些,不要打草惊蛇。

      马车行过官道,远处皆是杂草,在黑暗中看不分明,马车内一位身着青色襦裙的少女手中点起火折子,昏黄地烛光忽明忽暗,照亮车内一家具是忧色的双眼。

      马车不停向前驶去,远离了安县,一路安静,姚才英提起的心脏刚才稍稍放下些许。

      荒芜的官道上响起一道疾驰的马蹄声,少女抓住母亲的双手,眼中满是不安,他苍白着脸,小心翼翼掀开车帘,黑暗里,一道雪白的刀光划过眼前。

      车帘霎那间变成几块碎布,车外的景象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荒草地里窜出来不少黑衣人,为首的气势凌厉,下手干脆利落,姚才英表情惊恐,看出方才眼前那刀便是此人所为。

      他带随行的护卫和仆人只会一些简单拳脚功夫,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的对手,不出几刻,黑衣人一刀封喉解决掉了最后一个车夫。

      为首的黑衣人转过头来,将车帘悉数搅得粉碎,细雨飘向车内,里面的人露出真容来,那人发出一声讥笑,像是在欣赏从前高高在上的大人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姚梦丝紧紧抱住母亲,身体不住地发抖,冷雨抚过她的面颊,更显苍白,看着外面一地的尸体,像是想到了自己的归宿,吓得眼中地不住淌泪。

      姚才英强自镇定,扫过一地尸体,双手颤抖着扶住车轿,压下内心里的惊诧,下来车,那头的黑衣人眼神冰冷,却并未阻止。

      他拱手行了个礼,道:“阁下想要的不过是在下的性命,在下愿献上人头,请阁下放过夫人与小女。”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了半晌,才声音阴沉道:“大人倒是识趣,可惜上头的命令是铲草除根呢。”

      姚才英心下了悟:“我为官多年,薄有积蓄,若阁下放过夫人小女,尽可取走。”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道:“姚大人舍身取义,如此我也好跟兄弟们交代了。”

      姚才英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车里抱作一团的家人,最后看向家人,只要活便还有余地。

      姚梦丝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哭了出来,眼泪模糊双眼,她声音沙哑喊道:“爹,不要!不要!!”

      马氏慌忙捂住女儿的嘴,神情恐惧地看向黑衣人。

      姚才英回过头来,道:“积蓄我已悉数告知女儿,阁下若保下她们二人性命,钱财自当双手奉上。”

      到了此时姚才英突然不惧了,既然选择了方家,就早已猜到有此一天,他缓缓闭上眼。

      “自然。”黑衣人说完便高举起手中锋利的刀,刀锋雪亮,眼见着便要血溅一地。

      姚梦丝双目圆睁,手指用力到发白,扯开了马氏的手,悲痛大喊:“爹!”

      刹那间。

      黑暗中一道尖啸响起,不知从哪飞出一只铁箭与刀锋相撞,刺耳的“锵啷——!”一声。

      姚才英睁开眼睛,只见那为首的黑衣人已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另一对人马,战作一团。

      慌乱中,似是无暇顾忌他,于是他见机便爬上马车,牵起缰绳,狠狠甩了一鞭子,先前一波黑衣人见他想走,忙将刀锋对准了马匹,却不料被后来的一波黑衣人挡住。

      姚才英跌跌撞撞驾驶着马车冲出了包围圈,一路狂奔,扑面的细雨停了,不知走了多远,他脸上划过汗或是雨水,凝成珠子,从下巴滑落。

      迎面有棵大树,树下亮起一点火光,姚才英苦笑了一声,放缓了速度。

      姚梦丝不解地看向父亲的背影,“爹?”

      姚才英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唤,不动声色打量着此人,只见面白无须,却气势逼人,略思索了一瞬,想到什么,心中波涛骇浪,面上却不显。

      他下了马车,拱手行礼,道:“感谢阁下救命之恩。”

      谭合睨了一眼形容狼狈的姚才英一家,没什么表情地坐在一旁,难怪是方霁玉第一个要处理此人,确实聪明。

      没兴趣和他绕圈子,他开门见山道:“姚大人想必猜到咱家的身份了,咱家也懒得兜圈子,陛下愿给您一次机会,不知姚大人能不能把握住?”

      姚才英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只犹豫了片刻便道:“陛下若放过夫人与小女,在下定知无不言。”现如今碰到圣上的人反倒是好事,皇室所图,不外乎扳倒方家。

      谭合皮笑肉不笑,语气冷淡道:“姚大人颇为识趣,倒省了咱家一顿口舌,既如此,便走吧。”

      姚梦丝心绪经历了一晚上的起伏,现如今的场面倒比之前好许多,哭了一路的眼睛干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见二人谈拢,虽不知其意,但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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