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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编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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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澄明殿中。
身着朝服的大小官员跪了一地,殿中宫人屏息凝神,不敢放松。
空气凝结,众人皆沉默不语。
跪在前头那位,面容肃穆,气度沉凝,看起来颇为正派,他抬起头,说道:“陛下忧心兖州灾情,乃是百姓之福,只是兖州官员众多,总不好全数贬黜,官府无人,岂不是雪上加霜?”
司马暃面无表情,语气冰冷,讥讽道:“噢?那依爱卿所言该如何?”
殿中似是因为他的话,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那头孙兴强撑着镇定道:“不如,不如暂且让兖州官员戴罪立功,罚银充公,赈济灾民,至少将眼前水患控制住,到时再来问罪也不迟。”
空气中,落针可闻,后排的官员低垂的颈项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陛下与方家斗法,若真发怒,殃及不过是他们这些底层官员,孙兴发言颇大胆,兖州上下官员修建堤坝以次充好,凌汛期间瞒报天听,此两件事板上钉钉,抵赖不得,陛下若铁了心拔除兖州官员,方家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司马暃扫过桌前跪着的众人,方家势大,想借此扳倒方霁玉还为之过早,孙兴提出的法子就是他想要的,若此时发作,兖州官员上下其心,底细混乱,若盲目调人上任,只会适得其反。
再说罚银充公,兖州官员没钱,方家有钱啊,若事情得不到解决,兖州布局毁于一旦,方霁玉怎会坐视不理。
仅是水患,还不能伤到方家根本,他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让狐狸放松才有可能露出尾巴。
御案上的熏香渺渺,司马暃眼神扫视着底下官员,过了好一会,他语气微凉道:“如此,便依爱卿所言,兖州上下官员,自行捐赀,若有灾民食不果腹,兖州府所属官员皆下狱问罪。”
日头渐落,屋内烛火明亮。
大臣们行礼后垂首出了澄明殿,摸了摸额头上的汗,一脸的劫后余生。
按计划殿试结束,皦悬本该离开京城,继续游历。
但答应了某人之后,计划有变,会馆不是久留之地,还得寻一处宅子落脚。
找了牙人看了几处,都不满意,一般的院子太过嘈杂,或者就是卫生太过邋遢,甫一迈进门洁癖发作就叫嚣着离开,太过富贵的宅子不符合桓真的身份,容易引人注目,怎么选都不满意。
会馆窗边的花盆里传来声响,一片嫩绿色的叶子从土里伸出,像是探头探脑一般。
自树妖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找我何事?”
绿藤从土里探出来,片刻间便拉长至十几米,它蜿蜒过地板,人模人样地立起藤身,利用枝叶行了个礼。
“……”
“司马暃让我告诉您,明日巳时,会有人来迎您入宫,如今先说一声,仙师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皦悬语气上扬,疑问道:“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绿藤两只假手一瘫,表明自己啥也不清楚。
“……”
那头绿藤又行了一个规矩的大礼,看得皦悬眼角抽了抽。
接着它拿出那本陈旧的符箓宝册,踌躇道:“仙师若有空闲,可否为我解惑?”
……
徐义最近可谓春风得意,他如今是方家门生,又高中榜眼,前途一片敞亮,登门拜贺的人数不胜数,说句当朝新贵也为过,谁能不高看他一眼?
今日,便是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天,虽然只是个小小编修,但也算是踏入了官场,再说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天下文臣清贵之地,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无一不是从这里开始,进入这里,就是迈进了朔王朝权利的中心。
他内心志得意满,十年寒窗苦读,终不负所望。
宫人在前边为他引路,路过文兴阁时,远远瞧见一人从远处走来,身形高挑消瘦,有些眼熟,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宫人不解地回头看向他。
“徐大人?”
远处那人转了个弯,直至背影都不见踪迹。
徐义眼睛睁大,表情震惊,他看得仔细,那人分明就是桓真!他怎么会进宫来?
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身前的宫人,从衣袖里掏出几两碎银,堆笑道:“刘听事,敢问方才前头那位是何人?”
刘听事接过银两,两双眼睛笑得眯起,很是和颜悦色道:“那位大人咱家不曾在宫内见过,但领路的那位公公是司礼监秉笔崔公公。”
司礼监秉笔?徐义垂下眼睛若有所思,桓真怎么会跟他有所关系?司礼监秉笔乃是实权,天子近臣,怎么会专门给一位小小进士引路,难不成是圣上的意思?
他一时之间表情复杂,没想到倒是小瞧了这个桓真。
皦悬一路行至澄明殿,宫人将他引进内,接着垂首退下。
司马暃坐在案前,低着头似是在看折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微微笑道:“仙师?”
先前殿试离的远,又有旒珠遮挡,难以看清楚桓真相貌,现如今细瞧来,桓真面貌清秀,颇具书卷气,相较于皦悬的模样显得柔和许多。
皦悬见路过的内侍,无不小心翼翼,但他非凡界之人,自然懒地理会那些虚礼,当下就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轻声“嗯”了一句。
司马暃表情不变,命宫人上茶,那头的垂首站着的内侍心内震动!陛下乃九五之尊,他怎敢如此无理?
!陛下竟然没计较,还叫上茶!
待内侍退下后,司马暃沉吟片刻后说道:“暃此次邀仙师进宫是想感谢先前的救命之恩。”
皦悬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嗯……没喝出与会馆内的有什么不同,他清了清嗓子道:“玉佩已经给过了。”
“不是玉佩,不知仙师记不记得,十年前,边陲小镇曾救过一个男孩?”
皦悬倒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容貌未变,想来先前第一面在寺庙时,司马暃就已认出他来,此后又给他下了蛊虫,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的很熟练啊,当皇帝的心都黑,想到这他手微顿,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心黑。
他微微垂下眼,吹了吹杯里的茶末,装作没认出来一般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轻啜了一口,接着道:“我见那男孩身具龙气,顺手便救下了,原来是你吗?”
司马暃点了点头,“当时世家大族想趁我羽翼未丰,制造意外将我杀害,在外出的路中,暗中埋伏,暗卫舍命护我逃了出来,京城如虎狼之穴,暗卫护我往边境逃去,幸得仙师相助,才能化险为夷。”
他倒坦诚,也不知真假,皦悬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那一身疤痕便是如此来的?”
坐在案前那人眼神闪了闪,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
司马暃侧过头,低声咳嗽了两声,“仙师既知我处境,可愿助我?”
双目对视,那人眼神看似真诚。
……还真会演,司马暃的处境未必如他所言一般艰难,“你想我怎么帮你?”
司马暃清了清嗓子,道:“世家这些年小动作不断,我屡次施政,却都被世家掣肘,甚至买通内侍,害我性命,仙师若在侧,想来便无此忧了。”
皦悬听清楚他的意思了,这是要自己当侍卫,他虽然来宫中不多,但所见内侍宫女见了司马暃无不诚惶诚恐,真的有宫人胆敢行刺皇帝吗?
殿内安静极了,内侍都被谴走了,此处只有他们二人。
皦悬:“噢?”
司马暃面不改色地问道:“仙师可想入朝为官?”
“不想。”回答毫不犹豫。
司马暃一点意外这个回答,他接着道:“仙师即然选了桓真这个身份,应当知道此人父母双亡,不得已寄居在叔父桓成德家,读书开销不小,然而桓成德家贫,在收养他不过几载后,便喜得麟子,长此以往,桓真身份尴尬,桓成德为人老实,倒不曾苛待,婶母柳氏却未必有此肚量……”
皦悬打断道:“你以为这些人能威胁到我?”
司马暃表情惊讶,只是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怎么会?仙师若是拒绝也无妨。”
他站起身,在距离皦悬两步的地方停下,轻声道:“我想仙师助我,可仙师却不愿,无奈只能找些旁门左道,希望能帮到仙师,也好让仙师多念及几分情谊,不要拒绝得这么快。”
皦悬是坐着的,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来,那人靠近的时候,一股沉香萦绕在鼻尖,倒不难闻。
司马暃又近了几分,微微倾身,略带俯视地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无言对视了几秒,司马暃率先打破沉静道:“仙师可否告知桓真其人现如今在哪?”
“死了。”
“……”司马暃倒没想到这个可能,他怔了一下,他下意识觉得桓真还活着,才会想利用桓家为饵,许以好处,让皦悬帮他。
“我至扬州时,在无名河中见一浮尸,闲来无事便顶了他的身份游历至京城。”皦悬几句话就将事情解释清楚了。
司马暃沉默了半晌,而后退开了几步,似是在思索还有什么办法说服他。
皦悬语气平淡问道:“你想对桓家如何?”
司马暃眼睫动了动,抬头看向他,随后嘴角扯出一丝笑来,道:“桓家几代都是普通农户,若不是桓真于科举一途走的颇远,柳氏早已将他赶出家门,虽说如此,但桓成德倒是未主动亏待过兄弟留下的遗孤,桓真幼时也是他一力支持其上学,说起来恩情不小,若桓真入朝为官,桓家便一跃为士绅家族,仙师不在乎,何不为死去的人考虑几许?”
“你想我怎么做?”
司马暃笑容不变,“仙师不如做个……”他思考了一瞬道:“翰林院编修,与榜眼探花所得同级,仙师乃我亲点,自然无需去翰林院点卯,便随侍朕左右吧!”
空气有些沉默,修长的手指点过杯沿,过了一会,皦悬轻叹了一声道:“可以。”
他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答应了帮司马暃,现如今又占了他人身份,就当为桓真还养育之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