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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逃脱 落 ...


  •   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骨头咯噔一声。

      梅映雪没觉得疼。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画面……刀刃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像切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猪油,刀刃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她一手。

      满手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小荷蹲在她旁边,喘着气。

      她的目光落在梅映雪那双手上,那两只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小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不怕血,她见过更多血,可她没想到梅映雪会这样。

      梅映雪的嘴角还僵硬地弯着,让人不寒而栗。

      “走。”梅映雪把手上的血往衣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干了黏在皮肤上,整只手红通通的。

      小荷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往前跑。

      身后传来喊叫声,隔着墙,火把的光从墙头上面漏过来,在巷子里一闪一闪的。

      小荷跑在梅映雪前面,拉着她的手腕,步子又快又碎。梅映雪咬着牙跟着她,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胸口像要炸开了一样。

      拐进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墙根下堆着几个竹筐。小荷一眼就看见了,拉着梅映雪冲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的盖子,把她塞进去,自己钻进了旁边那个。

      盖子盖下来的那一刻,眼前全黑了。

      梅映雪蜷在竹筐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攥着袖口不敢松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很多人的脚步,杂沓的,没有章法,火把的光从竹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刀片一样划过她的脸。

      她不敢喘气,把呼吸压得很深很慢,胸腔贴到后背了才敢轻轻地吸一点。

      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了竹筐壁上的一只蜘蛛,那只蜘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八条腿蜷着,比她还安静。

      她看着那只蜘蛛,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聚灵院里的画面……那个孩子掐得死死的,那孩子嘴里塞着布,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像两条关不上的水龙头。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脑袋里,这种情况只有在第一世的时候,她面对周大山才有这种感觉。

      ……而她做出了和那时一样的选择。

      金祥瑞应该庆幸当时情况紧急,不然就不是只是把他阉了那么简单了……

      脚步声从竹筐旁边走过去了。

      有人在说“分头追”,有人在骂“废物”,声音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巷子里又黑了下来。

      小荷的声音从旁边的竹筐里传过来,很小,像老鼠在打洞:“小姐,他们走了,咱们快离开这里。”

      梅映雪揭开盖子,从竹筐里爬出来。

      蹲得太久了腿麻了,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脚底板像有千百根针同时扎进来。

      “什么人?”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不大,带着警惕。

      梅映雪的脑子嗡了一下,这声音她听了半辈子

      阿敏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地回过头,巷口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举过头顶,两只手握着,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势。

      阿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再看了看她们身后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擀面杖在她手里抖了一下,没放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钻进我竹筐里做什么!”

      声音比她的人硬气,可尾音往上飘了,说明她自己也怕。

      小荷的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刀丢在聚灵院里了。

      她的手指在腰带上停了一瞬,攥成拳头放下来。梅映雪拦住了她,抬手把小荷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梅映雪没有再用那个压粗了的男人的声音,用本来的声音说话。

      “姑娘可否有地方让我们暂时借住一晚?”

      阿敏手里擀面杖还举着,听到梅映雪开口的一瞬间愣住了,这人的模样是个男人的模样,可声音分明是个女人。

      她把擀面杖往下放了放,又举起来,又往下放了放。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你是女的?”

      梅映雪点了点头,伸手把脸上贴的胡子撕下来,撕的时候胶粘着皮肉扯得有些疼,她没什么表情,把胡子折了一下塞进袖子里。

      阿敏看见那撇胡子从她脸上被揭下来,擀面杖彻底放下了,杵在地上撑着自己。

      她盯着梅映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小荷,目光从疑惑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算了不管了”的认命。

      “进来说,别在外头站着。”

      阿敏把她们领进了院子。

      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有的地方豁了口子用竹条补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阿敏把大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把擀面杖靠回门边。

      “这院子是我们东家的,我只是暂住在这里帮她编竹篮。”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整个院子里除了我住的那一间和这一间还能住,剩下的都太破了。你们就住一晚啊,天不亮就赶紧走,别给我找麻烦。这活儿还是我新找的呢。”

      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阿敏看见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可她还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银锭上摸了摸,用牙咬了咬,是真的。

      她抬头看了看梅映雪,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那间。”她朝院子角落里那间屋子指了指:“被褥是旧的,凑合睡吧。”

      梅映雪朝她讨了一盆水。

      阿敏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温水,盆沿缺了个口子,水从缺口处往外渗,一路走一路滴。

      梅映雪就着那盆水把脸上的泥浆洗了,泥浆遇水化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把脸埋进水里搓了好一会儿。

      阿敏端着一盏油灯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张脸从黑黄黑黄的变成一个清秀的、白净的姑娘,嘴巴又张了张。

      小荷把盘在头顶的长发放下来,用帕子蘸着水擦脸上的泥。两个大姑娘站在一个破院子里洗脸,油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阿敏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她们,总觉得那个给她银子的姑娘有点眼熟。

      她在心里翻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梅映雪洗完脸,走进那间屋子。

      小荷把油灯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把门从里面闩上。

      两个人在床上躺下来,床板窄,躺两个人刚刚好,胳膊挨着胳膊。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油灯的光把辣椒的影子投在房顶上,晃晃悠悠的。

      梅映雪躺着,手搭在小腹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在聚灵院时,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荷没有看她,也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以为她睡着了。

      “不是的小姐,不是害怕。”小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只是刚刚那样子,我有点不习惯。我更不明白……那个花公子为什么值得小姐这么做?”

      梅映雪翻了个身,面朝着小荷的方向。

      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这个世界上让我感到重要的人不多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小荷的手上:“花景春是一个,你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口望出去,望见对面灶房里还亮着灯,阿敏的人影映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的。

      “今天这个阿敏姑娘,也是一个。”

      小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纸,又看了一眼梅映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觉得奇怪,那个叫阿敏的姑娘不是她们今天才认识的吗?怎么在小姐嘴里变得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可她没有问。她把手翻过来让梅映雪的手落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小姐在我心里也很重要。从您花钱赎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永远只忠诚于您,不管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

      梅映雪笑了一下,把被角往小荷那边扯了扯,翻过身去闭上眼。

      天还没亮,梅映雪就睁开了眼。她推了推小荷,小荷从床上弹起来,揉了揉眼睛,两个人没出声,穿上鞋,把被褥叠好放回原位,打开门闩,走到院子里。

      阿敏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很沉的呼吸声。

      梅映雪在门口站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锭银子,弯下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银锭从门缝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落在泥地上。

      梅映雪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人没有从来时的巷口走,特意绕远了几条街。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饼的香气。

      第三个街口的烧饼摊已经支起来了,摊主正在往炉子里贴饼子,刚贴进去的饼子一出炉。

      马车停在烧饼摊对面的槐树下,车夫已经把车辕放下来靠在树根上打瞌睡,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小荷跑过去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车夫吓得从树根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开始喊“谁谁谁”,看清是小荷才松了一口气,揉着眼睛去牵马。

      梅映雪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

      回到悦来居,小荷去灶房提了一桶热水。

      梅映雪把身上的男装脱下来扔在地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袖口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印子,血干了以后颜色发黑,布料变得又硬又脆。

      小荷把那几件衣裳捡起来卷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布料卷曲发黑,冒出一股焦臭味。梅映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火烧成灰烬,什么话都没说。

      小荷的刀没了,那把她从杂技班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的短刀,丢在了聚灵院那间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

      她没说这事,可她的手指时不时会摸一下腰间挎刀的位置,摸到空荡荡的腰带,又把手放下来。

      “过两天给你寻一把新的。”梅映雪说:“比那把好,比那把顺手。”

      小荷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

      两人又补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比前半夜实,梅映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睛。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把木簪别好,穿上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是对襟的,领口绣着几朵兰草,素净。小荷从外面跑进来,两只眼睛亮亮的,气都没喘匀就开了口。

      “小姐,我刚刚去打听了一圈,昨晚聚灵院的人嘴都很严。金祥瑞只能吃哑巴亏。”

      梅映雪正在系领口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弯。

      金祥瑞那个混蛋在聚灵院被人割了命根子,他敢报官吗?不敢,一报官就要解释他为什么在那里。解释就要牵扯出聚灵院,牵扯出那些权贵,牵扯出背后那一连串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不但不能报官,还得求着聚灵院的人帮他瞒着。他连大夫都不敢请,只能托人从外面买伤药,躺在床上自己给自己上药。

      悦来居楼下的伙计敲响了门,说底下有人找。

      梅映雪看了小荷一眼,小荷的手又摸了一下腰间空荡荡的位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梅映雪面色平静地下了楼,楼梯拐角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裴邵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绦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今天看起来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素净,从容,像是在等一个朋友来赴约,然后喝茶。

      梅映雪走过去,裴邵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站起来拱了拱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东家,对面茶楼清静一些,去那边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桌客人都没往这边看。

      梅映雪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悦来居,穿过街,进了对面那家茶楼。

      茶楼的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雅间,关上了门。裴邵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梅映雪面前。

      裴邵端着茶杯,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看梅映雪。

      他张了张嘴,想问昨晚的事,又觉得不该问。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放下杯子。

      “姑娘昨晚怎么逃脱追捕的?”他看着梅映雪的袖口,袖口干干净净的,今天换了一件衣裳,“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用不用我帮忙?”

      梅映雪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竹筐上。

      那个竹筐搁在墙角,筐口豁了一个口子。她随手朝那个竹筐指了一下。

      裴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躲竹筐里了。”梅映雪说:“我和小荷一人藏了一个。”

      裴邵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了声。

      他收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姑娘托我问的那个萃芳阁的花公子,他大概明天就能出来了。”他的声音放低了:“我也不瞒姑娘,我是向京城的李大人的儿子问的。李大人和他儿子都是萃芳阁以及聚灵院的人之一。”

      梅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李大人,今年得有七十多了吧,听说几年前就从翰林院退了下来在家养老。他那儿子也四十多岁了。老的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开口他们就同意了。”裴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或许是想拉我入伙。不过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我跟你说的那个愿意合作的那些人,就在这几天就要向官府……”

      梅映雪点了点头。裴邵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茶杯放下来。

      “另一件事,聚灵院昨晚的事。他们不敢报官,也不敢明着查。我猜姑娘早就料到了。”

      梅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弯着,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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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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