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报仇 马 ...
-
马车在聚灵院对面的巷口停下来，梅映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聚灵院的门脸比萃芳阁气派得多，门口站着几个穿锦袍的男人正在往里走，一个个腆着肚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鼻梁上往下滑，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停在门口的马车比她的豪华多了，她故意为今天租了辆破的小的马车，只送她这一趟，一会这马车就走了。
小荷已经跳下车，走到她旁边，装出一副世家子弟随从的模样，背脊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泥脸和胡子在灯笼光下看着居然有几分唬人，倒真像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梅映雪下了车，步子比平日里迈得大了一些，腰板也刻意挺了挺，走得从容不迫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门口的接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那笑容油滑得恰到好处。
小荷把那块铜牌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梅映雪的脸，他没多问，笑着把铜牌递回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殷勤劲儿从字缝里往外冒：“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小荷接过铜牌，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梅映雪微微点了下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里面的光景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大堂顶上悬着几盏巨大的琉璃吊灯，烛光透过琉璃照了下来。
梅映雪的目光从大堂里扫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想把眼睛移开。
那些穿锦袍的男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软榻上、围在桌边，怀里搂着人，手里端着酒，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餍足神情。
他们搂着的人，有男有女，可看着都不大，甚至还有看着更小的。
一个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薄得透光的纱衣，嘴角带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千篇一律的笑，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梅映雪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头。
大堂正前方的台上有人在唱戏，她只看了一眼就慌乱的别开了目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轻咳了一声，移开眼珠子往别处看，随手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还没嗑完手里的瓜子，一个喝得半醉的人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她对面。
这人穿着一身上好的云锦袍子，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晃晃荡荡的。
他脸上没有几两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看着像一具会动的骷髅，明显就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锦袍上也不擦，用袖口随便抹了一下，冲着梅映雪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公子新来的呀？看着面生。”他的舌头有些大，声音含混，可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头一点没打折扣：“面生不要紧，常来就熟了。我给你介绍，这地方好，京城头一份，尤其是最近新来了一批雏妓，娈童……”
梅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心里的怒火又强压平了，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蜷。
她不敢想，不敢想那些孩子被送到这个地方来之前经历过什么，不敢想他们在这个地方每天要面对什么。
她强忍着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弧度。
“这位公子，我本是个商人，想找福和班的班主谈点生意。您认识吗？”
那人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眯着眼想了片刻，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忽然“喔”了一声，那声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酒意上头的人才有的恍然大悟。
“他啊……这人，更是会玩儿。楼上呢吧，你去楼上寻他。”梅映雪道了谢，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楼上比大堂安静一些，可安静有时候比喧闹更可怕。
有些声音从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来，隔了门板和墙壁，模模糊糊的，可梅映雪听出来了……
那是哭声。
声音比较稚嫩……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梅映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里。
大宁是有律法的。这种地方，这些人，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犯法的。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娈童、强占民女、私设淫所，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砍头的。
可这个地方在这里开了这么久，来来往往这么多权贵，没有人管。
大概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是背后站着的人太多了，关系太深了，牵连太广了，谁都不敢动。
梅映雪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梅东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带着些克制。梅映雪转过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裴邵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素素净净的，和他在醉仙楼时的打扮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穿锦袍，没有戴玉佩，没有做任何装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反而比那些穿金戴银的更扎眼。他在一群乌合之众里穿了一件素衣，干净得不合时宜。
梅映雪的脸色微变，眼中闪过几分没来得及掩饰的厌恶。
她对裴邵这个人没有意见，她甚至感激他愿意帮她递话。可她在这种地方看见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彬彬有礼的的男人，出现在聚灵院这种腌臜地方，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和那些男人一样。
裴邵看见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来这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梅东家刚刚的样子……你对这里也十分厌恶。裴某告知你也无妨，我是来这儿收集证据的。”
梅映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裴东家……你想告发这聚灵院？”
裴邵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梅映雪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又收回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我虽是从商之人，却无法忍受这等人间炼狱。不瞒姑娘，我从半年之前便开始彻查京城一些势力背后的利益关系，大宁的律法不允许这种地方的存在……萃芳阁背后的人和聚灵院几乎是同一批人。他们根本就不像怡香院那样合法合规，只不过是他们权力太高，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这里的水很深，不仅涵盖官员之间的贪腐，还有诱拐人口。当今圣上严抓的就是这等事，我现在收集的就是这种证据。只要这证据坐实了，官府便不想管也得管。”
梅映雪听完这番话，脸色微变，带着几分敬意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人。
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所有人都在装睡的环境里，有一个人愿意睁着眼睛，愿意花半年的时间从商人的身份里伸出手去捞那些沉在底下的脏东西，这不是生意，这是不要命的买卖。
“裴东家做的竟是这种大义之事，我实在佩服。”她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敬重是实的：“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裴邵的神情缓了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看着比刚才舒服多了。
“不必担心，裴某已经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他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前几日我发现有一些纪律严明的人在调查聚灵院，掌握的比我更多。或许很快，这等伤天害理之地便会彻底从京城消失。”
梅映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深想，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裴邵这句话提醒了她。
萃芳阁，聚灵院，背后是同一批人。裴邵愿意帮她向萃芳阁背后的人递话，不仅仅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更是因为这件事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继续接触这些人，继续收集证据。
他不是在帮她做人情，他是在做他自己的事，帮她只是顺带的。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裴邵也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脸上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甚至坦荡荡的。
梅映雪没有计较，她没资格计较，她本来就是求人办事的，人家愿意顺手帮她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她总不能要求人家把她的优先级排在替天行道前面。
“既然裴东家如此坦诚，我也实话实说。”她的声音放得很平：“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认出我男扮女装的，不过想来除了你，别人应该认不出来。我今日来找一个混蛋，给我的故人……报仇。”
“故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说出来，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裴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姑娘有什么需要裴某帮忙的？”
“金祥瑞，福和班的班主。”梅映雪把名字说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裴邵的眉梢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前几日他来这里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四十出头，矮胖，穿着一身紫酱色的绸袍，在大堂里和几个人喝酒，笑得很大声，声音从大堂一直传到楼梯口，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那人一眼。
“我大概知道他在哪间房。”裴邵的目光往走廊深处指了指：“往那边走，左手边第三间还是第四间，我记不太清了前几日就见他从那房间出来，你可以去找找，那人不难认。”
梅映雪点了点头，看着他。
“裴东家，我待会儿找到他，你最好装作和我没什么交际。”
裴邵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梅映雪没有解释，微微笑了一下。
她和小荷转身走了，一步一步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裴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裳，步子却比她进门时多了些什么……一种决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裴邵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墙，双手抱胸，等着。
那些权贵们差不多该到了，他们每次来都要摆足了排场，前呼后拥的，光是上楼就要磨蹭半天。
他之前已经来过几次，每次都在这个位置站着，假装在等什么人，实际上在观察、在记、在等。
他刚站定，没多久，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惊破天的叫喊。
像是杀猪，可那喊声中比杀猪更瘆人。
走廊尽头一间大套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了，几个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出来。
他们的衣裳还没穿好，有的敞着怀，有的裤腰带都没系，提着裤子往外跑，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嘴唇发白，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裴邵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迈步往那边跑。他跑得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女人还在里面！
他冲到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两张，茶壶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床帷被扯下来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四五个人缩在墙角满眼是泪，身体还在发抖。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那个男人。
他仰面倒在床上，浑身痛的痉挛似的抖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调的哀嚎。
他的腿上全是血，血在月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还有继续往外蔓延的趋势。
地上扔着一把刀，刀刃很锋利上面还沾着血。
她把他阉了！
裴邵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的目光从床上移开，扫过房间里那些缩在墙角的受害之人，最后落在窗户上。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帷猎猎作响。
始作俑者早就没了踪影。
裴邵站在门口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梅映雪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待会儿我找到他，你最好装作和我没什么交际”。
我服了这张改了好多，还删了好多因为被锁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报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