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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瘆人   ...


  •   然而当天晚上,裴邵派来的人来传话了。

      “梅东家,东家让我传句话。”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后,就能把那位花公子接出来了。”

      “三天?”裴邵不是说明天花景春就能出来了吗?

      可梅映雪没再问了,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那人推了一下,她又递了一下,随后他收了,躬了躬腰,转身走了。

      三天……那她就把这三天里该做的事做完。

      梅映雪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船队”,第二行写的是“阿敏”,第三行写的是“花景春”。

      笔尖在“花景春”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把那个“春”字的日字旁糊了一半。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字。

      花景春从萃芳阁出来以后怎么办。

      徐生说过,他娘给他留了一笔钱,可那笔钱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金祥瑞那个王八蛋有没有把那些银子吞了,她也不知道。

      他从小在戏班长大,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自己走?

      他一个瘸子,走路都不方便,怎么活下去。唱戏唱不了了,别的活计他不会。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按住了。

      不管了。把他绑在身边,管他愿不愿意。上一世是她欠他的,这一世她还就是了。

      她有银子有船,有的是办法。他不想唱戏就不唱,不想走路就不走,她养他。

      第二天一早,梅映雪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月白色的立领衫子,青色的马面裙,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领口的扣子系紧了一颗,转身跟小荷说了一声“走”。

      “去哪?”小荷正在擦一把新买的刀。那把刀是昨天下午她从铁匠铺子里挑的,刀身窄长,刃口锋利,握柄裹了一层黑布,不滑手。

      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来回擦了好几遍。

      “去找那晚小姑娘。”

      两人在街上买了两笼包子,一包卤牛肉,还有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拎在手里,油纸底下渗出一层油。

      马车往城北走,越走越偏,到了那条巷口,小荷拎着东西先跳下来,梅映雪跟在后面。

      小荷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阿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几道被竹条划伤的红痕。

      阿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表情变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珠往后退了退,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警惕。

      梅映雪笑了笑,把手里那包桂花糕递过去。

      “来看你。”梅映雪的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晚上的事,还没谢你。”

      阿敏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梅映雪的脸,没有接。

      她的目光从梅映雪的脸上移到小荷的脸上,又移回梅映雪的脸上。嘴唇抿了抿。

      “那晚你们给了银子了,两锭。”阿敏说:“不用再谢了。”

      梅映雪把桂花糕塞进阿敏手里,阿敏的手没有躲,也没有接,桂花糕就搁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桂花。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梅映雪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阿敏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京城做船运生意……再过几年会更大。到时候我会在京城开自己的船行。”

      她顿了一下,看着阿敏的眼睛。

      “你跟了我,我教你怎么做大宁的船运生意。等我的船行办下来,我给你和小荷一人一艘船,让你们自己当东家,跟我合伙。”

      小荷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子和牛肉,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她看了梅映雪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小姐没跟她商量过这事,一个字都没提过,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鼻头酸酸的,她低下头,心里头暖暖热热的。

      阿敏的手放在门框上没有动。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下,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船跑了?”阿敏说。

      梅映雪笑了一下:“你要是那种人。”她说:“那晚就不会收留我们。”

      “那晚我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银子是我给的,你收了。换个人,你也会收。可你不会让他在你院子里住一宿,把被褥借给他,还端水给他洗脸。”

      阿敏没接话。

      她把桂花糕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竹篮夹在胳肢窝底下,竹条硌着她的肋骨,她把竹篮拿出来,放在门边的地上。

      阿敏的眼珠又转了一下:“东家?”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梅映雪的嘴角弯起来了。

      “叫我东家太生分了。”她说:“你可以喊我姐姐,也可以和小荷一样喊我姑娘。”

      阿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喊出来。她把门推开,侧身让开。

      “进来坐。”

      梅映雪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小荷跟在后面,把手里的包子和牛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又把桂花糕从阿敏手里接过去,一起搁在石墩上。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阿敏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她们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刚才直。

      她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忽然站起来跑进灶房,端了三碗水出来,每人面前放了一碗。

      “你那个东家,”梅映雪喝了口水,把碗放下:“卖竹篮那个,你跟他签了契没有?”

      阿敏点了点头:“签了,一年。刚干了两个月。”

      “若是你现在不干了,要赔他多少钱?”

      “一个月的工钱。不多。”

      梅映雪站起来:“带我去找他。”

      阿敏带着梅映雪穿过三条巷子,走到一个卖竹器的铺子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编竹筐,手上全是老茧,两个大拇指的指甲都劈了。

      阿敏走过去,蹲下来跟那男人说了几句。那男人抬起头看了梅映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编竹筐的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矮凳上,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阿敏。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了好几折,打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墨迹都洇开了。阿敏看了一下,把纸撕了。

      三个人出了铺子,站在巷口。

      “小荷,”梅映雪说;“你带阿敏回悦来居,给她安排个房间。我还有事。”

      小荷点了点头,拉着阿敏的手腕走了。

      阿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梅映雪一眼,梅映雪朝她摆了摆手。

      马车夫把马车从巷口赶过来,梅映雪上了车。

      “萃芳阁。”她说。

      马车往萃芳阁的方向走。梅映雪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三天,后天就能接他出来了,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还要看看他。

      好几天没见了……

      那个穿大红比甲的妇人正站在门口送客,看见梅映雪从马车上下来,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哎哟,贵人,您可来了!这几天怎么没来呀?花公子天天盼着您呢……”

      梅映雪哼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妇人堆着笑跟了上来,梅映雪抬手摆了摆,妇人识趣地停住了脚步,退回到门口。

      梅映雪上了楼,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了。

      可……房间里没有人。

      同一时间,听云阁二楼的包间里,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一个带着黑纱帷帽的男人坐在桌边,面朝着门的方向。

      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门开了。

      徐生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弯着腰圆滑的样子,而是背脊挺得直直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徐生在男人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帷帽下面那张模糊的脸。

      “师兄。”徐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这么久不见,师弟我甚是关心。”

      对面的人没有动。帷帽的纱垂着,纱下面的脸看不清楚,只有下巴的轮廓朦朦胧胧地透出来。

      “金祥瑞那个王八蛋快死了吧。”帷帽下面的男人开了口,声音不大,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你不给他找大夫,就让他在床上躺着,伤口都腐烂了。这样折磨,倒是圆了我那兄弟的仇了。”

      徐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估计这样,比他一刀砍死金祥瑞还解恨。”

      他没把话说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帷帽下面那张模糊的脸,眼中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对面人的帷帽揭了。

      花景春的脸露了出来。

      他眉毛微微蹙着,眼角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意。

      他没有看徐生,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上。

      徐生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弯。

      “师兄,你何时傍上了梅姑娘?”他的声音带着笑,可那笑意不到眼底:“那位姑娘两次来找我都气势汹汹的,非让我把你的过往说出来。我跟她说了,那姑娘好像很是心疼你呢。”

      徐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双手交叠着。

      “前几日金祥瑞在聚灵院被人阉了。你说这事,是不是她干的?”

      花景春握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抿了一口茶,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拢,又松开了。

      “这事和她没关系。”花景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把你那没用的心思收了,回去扬州好好当你的班主。若是让发现你不老实,我不介意把整个戏班屠了。”

      闻言,徐生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花景春的眼睛,脸上还带着笑。

      徐生忽然笑了两声,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茶杯上……那只刚刚被花景春用过的杯子,杯沿上还沾着一圈水渍。

      他伸手去拿那只杯子,在要接近嘴边时。

      花景春手边那只茶盏飞了出去。茶盏砸在徐生的额角上,碎成了几片,碎瓷片掉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

      茶水溅了徐生一脸,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

      他额角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流,流到眼角,在眼角那里分成了两股,一股顺着鼻梁往下,一股顺着脸颊往下。

      徐生刚刚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那只碎了的茶盏,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瓷片,咂了一下嘴。

      “别以为当上了班主就万事大吉了,福和班这些年在金祥瑞手里早就变得千疮百孔……以后有你好受的。”

      说完,花景春站起来,把帷帽戴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前几日的黑衣人,他今天穿的像是一个随从。

      花景春从他身边走过去,黑衣人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徐生坐在包间里,听完刚才花景春的话,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最大的那片上还沾着茶渍。

      徐生看着那片碎瓷片发呆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想拿的那只杯子……那只花景春用过的杯子,还好好地搁在桌上,杯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师兄。”徐生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这么在乎那个姑娘,我倒是……有些难过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瘆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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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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