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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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梅映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和花景春坐在台阶上，肩靠着肩，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夏夜的风，一下一下拂过耳畔。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说，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怀抱很稳，很暖，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只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在床上，被子盖在身上，掖好边角。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那里。
她想笑，可嘴角还没弯起来，就已经彻底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梅映雪猛地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日头这么高了，她竟睡过了头？馒头铺！
她慌忙掀开被子，跳下床，往院里跑。
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花景春站在她的馒头摊后面，正把一屉刚出锅的馒头端出来摆在铺板上。
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布衫照得微微发亮。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醒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嘴角却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梅映雪愣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她的馒头摊后面，看着她卖了十几年的馒头，看着她每天站的地方。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你……你什么时候起的？”她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飘。
“卯时”他答。
“那馒头……”
“你昨日教过我，面怎么和，火候怎么看。”
他顿了顿：“蒸得不太好，但能吃。”
梅映雪低头看向那屉馒头……确实，形状不太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几个还咧着口子，像是冲她笑。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馒头。
“傻子”她小声嘀咕一句，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
那天收摊后，花景春拉着她的手，往李大娘家走。
“去哪儿？”她问。
“找李大娘。”
“找她干嘛？”
花景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问成婚的事。”
梅映雪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抽不动。
“你……你急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花景春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急。”
只这一个字，就让梅映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
李大娘正在铺子里熬汤，见两人手拉手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喂！”她放下勺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这是……这是成了？”
梅映雪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
花景春却大大方方地点头：“嗯。”
“哎哟哟哟！”李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两人：“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俩迟早的事！”
她一把拉过梅映雪的手，又看看花景春，越看越满意。
“花公子是个好的，大娘我看人准，错不了。”她拍拍梅映雪的手背：“你奶奶要是在，肯定也高兴。”
听到奶奶两个字，梅映雪的眼眶酸了一下。
李大娘也察觉到了，连忙岔开话题，开始问这问那……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打算的，定在哪天。
问到最后，她一拍大腿：“彩礼什么的，依我看就免了，映雪这孩子没爹没娘，就剩她一个，你们俩往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花景春却沉默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道：“这个必须要有，而且必须要丰厚，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给映雪，若今后我有什么意外……这些是她的保障。”
从李大娘家出来，梅映雪问他：“你想什么呢？”
花景春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
“我在想，不能委屈了你。”
梅映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起她刚刚说的彩礼的事……嘴角弯了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往后的日子，是梅映雪这些年来过得最快活的时光。
两人把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
立春之后，万物复苏的时候，她就要嫁给他了。
那些日子，花景春每天都来帮她。
早起一起蒸馒头，晌午一起出摊，傍晚一起收摊。
她累的时候，他就给她捏肩，她烦的时候，他就静静听着，她想听戏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给她唱上一段。
唱得最多的是那晚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每次都托着腮，坐在台阶上，傻傻地看着他，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波流转，看着他的袖袍翻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有钱人愿意花大价钱去听戏。
因为有他在台上。
她一个人，就拥有了他所有的戏。
这是她的福气。
梅映雪有时候会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他。
只是，偶尔想起奶奶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
若是奶奶还在，该有多好。
她一定也会喜欢花景春，一定会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说一句：“映雪这丫头，有福气”。
可奶奶不在了。
她只能在梦里见到她。
转眼间，天就凉了下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早晚的风里带着凉意，要穿上夹袄才行。
这日是重阳节。
梅映雪早早就起来了，收拾好东西，去敲隔壁的门。
花景春开门出来，见她穿戴整齐，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今日重阳。”梅映雪说：“我想去给奶奶烧点纸。”
花景春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他把馒头铺的牌子翻到“今日歇业”那一面，拉着她的手，往街上走。
街上比平日热闹些，卖纸钱香烛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两人挑了些黄纸，元宝，又买了一包点心。
从铺子里出来时，梅映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钱，心里想着奶奶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直直挡在两人面前。
梅映雪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是个乞丐。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垢，看不清模样。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着，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痴痴傻傻的。
梅映雪定了定神，拉着花景春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那乞丐却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花景春。
他的眼睛本来浑浊无神，可在看清花景春脸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惊恐。
极度的惊恐。
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跑出几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敢回。
梅映雪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花景春。
花景春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乞丐跑远的方向。
可梅映雪看见了。
在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是……凶狠。
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让人心底发寒的凶狠。
只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你认识他？”她问。
花景春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沉默了一息。
“不认识。”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梅映雪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乞丐的眼神，那惊恐的模样，还有花景春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河边。
奶奶就是在这条河里走的。
河岸上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那是奶奶的墓。
她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黄纸，变成灰烬，飘起来，落进河里。
花景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风吹过来，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梅映雪跪在那里，看着那缕缕青烟往天上飘，眼眶渐渐红了。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您了。”
“这是花公子，您认识的。”她顿了顿：“我们明年开春就要成婚了。”
“他是个好人，会对我好的，您放心吧。”
“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花景春蹲在她身侧。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奶奶会知道的”他说。
“她会知道，你过得好。”
梅映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光，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
那乞丐的脸，那惊恐的眼神，那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还有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看见花景春就跑，花景春真的不认识他吗？
如果认识，他为什么要说假话？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距离立春，还有不到四个月。
过了年，开了春，他们就要成婚了。
她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她的幸福，就在眼前。
谁都不能破坏。
谁都不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眉眼。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极淡极淡地闪了一下。
不是柔软。
是冷。
和白天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一模一样。
如果谁敢破坏她的幸福……
她垂下眼帘，嘴角弯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坚定。
那就不怪她了。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藏在深处的狠意。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小院，照着那个安静的房间，照着床上那个睁着眼睛，想着心事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有奶奶的笑脸，有花景春……有那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只是那梦里，还隐隐约约藏着什么。
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幸福。
谁也不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