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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至 ...


  •   那晚之后,梅映雪便把那乞丐的事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

      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看见了谁都会害怕,都会跑。

      他看清花景春的脸时那惊恐的眼神,或许只是犯病了,或许是把花景春当成了别的人。

      花景春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

      他怎么会骗她呢?

      他每天早起帮她蒸馒头,每天傍晚帮她收摊,每天晚上陪她说话,给她唱戏。

      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说要给她做彩礼,他说不能委屈了她。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骗她?

      梅映雪把那些不安的念头按下去,按得死死的,不让它们浮上来。

      日子还是要过的。

      而且,是越来越好的日子。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早晚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梅映雪把压箱底的厚袄子翻出来穿上,可那袄子还是前年做的,袖口磨得发白,棉花也絮得薄了,不怎么暖和。

      花景春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可没过两天,他就拉着她去了那家裁缝铺。

      还是那个苏大娘,还是那间不大的铺子,还是满屋子新布和棉线的气味。苏大娘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笑得脸上开了花。

      “哟,梅姑娘来了?花公子也来了?快坐快坐!”

      花景春没有坐,只是站在布架前,修长的手指一匹一匹地拂过那些布料。

      这次他没有问梅映雪的意见,自己选了几匹,一匹厚实的青灰色棉布,一匹细软的月白色细绒,还有一匹暗红色的,上面有隐隐的缠枝暗纹,看着就喜庆。

      “做两身厚袄子,一身薄的。”他对苏大娘说,“里衬用最厚的那种棉花,要暖和。”

      苏大娘连连点头:“花公子放心,包你满意!”

      梅映雪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身厚袄子,一身薄的,那是给她做的。

      可他呢?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你呢?你也该做一身……”

      “我有”他说。

      “你那件……”

      “我不怕冷”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怕。”

      梅映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人,怎么这样。

      从裁缝铺出来,他又拉着她去了首饰铺。

      那是个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里面摆着几个木制的柜台,柜台上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

      银的铜的,簪子镯子耳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梅映雪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花景春却已经走了进去,回头看她:“进来。”

      她抿了抿唇,跟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来招呼。

      花景春没理会那些客套话,只是低头看着柜台里的首饰,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仔细。

      他挑了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薄的,雕得很精致。

      又挑了一对银耳坠,坠子是两颗小小的珠子,简单秀气。

      还挑了一个银镯子,细细的一圈,上面刻着缠枝纹。

      他把这些都推到梅映雪面前。

      “试试。”

      梅映雪看着那些东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这太贵了……”

      花景春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根簪子,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插好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看。”

      掌柜的在一旁笑着夸:“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簪子衬姑娘的肤色,好看得很!”

      梅映雪的脸红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首饰,心跳得厉害。

      这些年来,她从未戴过这些东西。

      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钱,要买面,要买药,要给奶奶抓药,哪里有余钱买这些。

      可现在,有人给她买了。

      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

      从首饰铺出来时,她怀里揣着那个装着首饰的小布包,手一直捂着,生怕丢了。

      花景春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回去慢慢看。”他说。

      梅映雪点了点头,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些不安,那些念头,都被这一刻的欢喜冲得远远的。

      回到家,她把那些首饰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又看。

      银簪上的小梅花,银耳坠上的小珠子,银镯子上的缠枝纹,每一件都那么好看,好看得她舍不得戴。

      她把它们收进柜子里,和那件藕荷色的新衣放在一起。

      每天睡觉前,她都会打开柜子看一眼,再心满意足地关上。

      转眼就到了冬至。

      这是入冬后第一个真正冷起来的日子。外面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得树枝呜呜响,刮得人出门就缩脖子。

      梅映雪却起得很早。

      因为今日冬至,要吃饺子。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院门被推开了,花景春进来,手里拎着一条肉,他昨日特意去买的,说冬至的饺子,肉要好。

      梅映雪接过肉,心里暖洋洋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都柔和了。

      她把猪肉剁成肉糜,白萝卜擦成细丝,焯水挤干,和肉馅拌在一起,加上葱姜末,盐,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

      花景春就坐在灶边,帮她擀饺子皮。

      他擀皮的动作已经熟练多了。

      面团在他手里变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一推一拉,就是一张圆圆的皮,虽然还是不如她擀得好,可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梅映雪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窗内却暖得像春天。

      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满了白胖胖的饺子。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谁也没说话,可那种安稳的暖意,比说什么都强。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梅映雪随口说道,看了一眼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不知道那些乞丐……还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她只是随口一说,心里想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些唏嘘。

      可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花景春擀皮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只是一瞬间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擀面杖停在面皮上,整个人像是僵了一瞬。

      然后,他又动了起来,动作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今年是冷”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清淡的调子:“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吧?我去烧水。”

      他起身,端着那些包好的饺子往灶台走去。

      梅映雪坐在原地,看着他。

      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停顿。

      他听见“乞丐”两个字时的那个停顿。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她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不安,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那乞丐的脸,那惊恐的眼神,那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还有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说不认识。

      他不认识,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梅映雪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可她的手,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的饺子很好吃。

      猪肉白萝卜馅的,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都是香,梅映雪吃了很多,多到有些撑。

      可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她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停顿。

      那一下,太轻了。

      可太刺眼了。

      他到底瞒着她什么?

      她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月光下,院子静静的。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隔壁的院子也静静的,那扇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躺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声音?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脚步声。

      有人在走动。

      还有……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像是拖东西的声音,很沉,一下,一下,从院子里往外拖。

      梅映雪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下一片一片的灰白,隔壁院子的门开着,一个黑影正从里面往外走。

      是花景春。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他弯着腰,在拖什么东西。

      一个很大的布袋。

      那布袋鼓鼓囊囊的,拖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布袋的形状……

      梅映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布袋的形状,像是……

      像是一个人。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拖着那个布袋,一步一步往巷子口走去。

      那布袋拖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上。

      她看见花景春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梅映雪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

      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站了一整夜,她终于动了。

      她轻轻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

      月光落下来,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她走到隔壁院门前,那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从未在夜里来过的院子,看着那几间安静的屋子,看着地上那些被拖过的痕迹。

      很浅,几乎看不出,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些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巷子里,延伸到那个方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越攥越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他穿着破烂的衣裳,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他给了她一锭银子……

      她想起刚才那个拖着布袋的背影。

      那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花景春吗?

      她慢慢退出院子,回到自己家,轻轻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有事瞒她,很大的事。

      比周大山的事更大,更深,更……可怕。

      她该害怕的。

      她该跑的。

      可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惨白的月光。

      她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给她擦汗时温凉的指尖,想起他说“一辈子”时认真得像在发誓。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的温暖,想起那些他给她的、从未有过的安稳。

      不管他瞒着什么,不管他是谁……

      他是花景春。

      是她的花景春。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月亮又隐进了云里,院子里一片漆黑。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蒸馒头。

      还要和他一起出摊,一起收摊。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赌。

      像是等。

      像是……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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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周一到周五零点准时更,周六周日休息,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觉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预收,四月中下旬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