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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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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奉戈接过那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记录的是樊沐松与梁朔二人在楚州的行迹:于何日抵达、何日拜会当地官员、何日勘察了堤坝、何日走访了沿岸村落、周遭村民对其印象……皆有大概记载。其间还有对梁朔所作部分诗文的摘抄。
玄奉戈剑眉逐渐紧紧皱起,还未看完,他便“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随手放回了御案上。
武安帝含笑道:“如何?依你之见,这梁朔,可有几分真才实学?”
玄奉戈的眉头已然松开,淡淡开口:“庸常之辈。这治水论绝无可能是他所作。”
“莫说这只一月有余,就算给他十年,也不过痴心妄想。”
武安帝满意颔首:“不错。朕已命人继续暗中查访,不知樊青烈从何处觅得此文。”
他语气转沉:“此等经世济民的大才,绝不可沦为樊青烈钻营的傀儡。”
说罢,武安帝也像儿子一般闲适地靠在了椅背上,他看着儿子,突然转了个话头:“承祚,你已二十有一,便是寻常人家,也该娶妻了。你竟还未曾得遇心动的女子?”
玄奉戈挑挑眉,不以为然道:“并无。还不如公事有趣。与其耗费时间琢磨女子的容貌才情,儿臣还不如多批几份奏折,多去民间走上两趟。”
武安帝被这话噎了一下,略带嫌弃地瞥他一眼:“朕像你这么大时,早已同你母后相识相知,恩爱两不疑了。你却还没开窍,也不知随了谁?”
“还是得尽早……”武安帝蓦地止了话头,叹了一声:“罢了。”
前朝末年,君王昏聩残暴,民不聊生,天下分崩离析。彼时武安帝尚是雄据一方的诸侯,他以关中为基,苦心经营,牢牢维系住关中、河东与中原地区的安定。几地百姓不说生活富足,但也勉强算得上安稳度日,不曾饱受战乱折磨。
因此,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地,引得南北百姓、失意文人、意图求存或心怀壮志的将士纷纷来投,一时间络绎不绝,声势日隆。到了后来,他已是不得不争,不想反也得反了。
然而争雄逐霸的代价何其惨烈。于内,要同前朝及各路豪强殊死搏杀;对外,还要抵御趁虚而入的蛮夷倭寇,安土息民。
群臣劝谏,为稳定根基,笼络人心,尤其是平衡安抚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和投靠的世家贵族。他陆续纳了四位出身将门或大族的女子为妾。定都长安后,这四女皆被封妃,并各自诞下一位公主,以安部下之心。
皇后曾氏全程表示理解,一派贤德风范,母仪天下,无可挑剔。然武安帝心知肚明,发妻与自己已日益疏离。他深感愧疚,待局势稍稳,他便不再踏入后宫,而专心朝政。
武安帝励精图治之下,国库日益充盈,中央皇权日益巩固。彻底掌控全局后,武安帝方给四妃自愿离宫别居的机会,然无人愿离。武安帝便下令将四妃的宫中用度分例提升一倍,给予尊荣,却依旧不宠幸踏足。
待内外皆已彻底安稳后,武安帝才只身奔赴中宫,向皇后负荆请罪。如此,二人之间才嫌隙渐消,恢复了少时恩爱,幼子亦得以出生。
正因这番波折,武安帝自是不愿幼时早慧、记得父母往事的长子,敷衍寻个妻子,在情事上徒留遗憾。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玄奉戈,也不必再像自己当初那般为权衡朝野、笼络人心而联姻。他也算是为儿子,争得了一份自由。
想起皇后,武安帝刚硬的脸上泛起柔意,对玄奉戈温声道:“过两日端午宫宴,你不妨留心看看。若世家贵女没有合眼缘的,便是家世清白、品性端良的平民女子也未尝不可。夫妻恩爱,才叫日子。”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但承祚,着储君婚事,关乎国本。若你在继位之前,仍未能寻得心仪之人,届时朕会亲自为你择定太子妃人选,以安国本。此非朕所乐见,但却是你身为储君,对天下的责任。”
玄奉戈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他语气轻松:“恭敬不如从命,那儿臣就静待父皇赐婚便是,如此倒也省心,落得清静。”
武安帝摇摇头,指着他笑骂:“生儿讨债!你这混账小子,油盐不进!罢了罢了,朕懒得与你多说。走,快随朕回你母后宫中用飧食去,今日耽搁了许久,她定然已经等得心急了。”
月光流转,清辉洒上重重宫阙,也洒在了玉竹轩的庭院里。
池音希洗漱过后,并未安歇,而是穿着寝衣,独自到了书房。
她推开了书房里面向竹林的窗子,而后缓步走至书案前,取一狼毫笔,于一素笺上写下“张子谦”三字,待墨迹干透后,她以指节轻敲书案。
叩……叩……叩。两长一短,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倏然之间,似有银光流转间,桌上的素笺消失不见。
池音希起身走至窗前,看着黑夜中的竹林,轻声开口:“多谢。”
然后,她伸手欲将窗户关上。
就在窗户彻底闭合前,只听竹林幽深处传来一声短而清脆的虫鸣。
“唧!”
……
两日后,端午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公作美,天朗气清。
玉竹轩内,严氏早早派了嬷嬷过来为池音希梳妆打扮。
“表小姐容貌已是极盛,今日宫宴,贵女云集,倒不宜太过张扬。”张嬷嬷经验老道,一面为池音希篦发,一面温声建议道:“衣裙妆容端庄即可。”
池音希端坐于铜镜前,柔声应道:“音希但凭嬷嬷安排。”
张嬷嬷手法娴熟,将池音希的上半青丝挽成低髻,以青玉簪固定,发髻上,还以步摇、绒花点缀。下半长发如瀑,柔顺披垂于背,直至纤腰。耳边悬着长长的青玉坠,与玉簪相映。
而后,张嬷嬷看着迟音希的脸,竟一时无从下手。最后便只浅浅铺了层粉,轻描眉黛,略扫了层胭脂,又涂上一款偏红厚重的宫制口脂。
妆毕,更衣。池音希着一月白齐胸襦裙,搭蒹葭灰披帛,无张扬花样,衣裙只有暗纹流转。
即便如此,亦是池音希装扮最为隆重的一次了。
待一切结束,池音希对着张嬷嬷微微屈膝:“有劳嬷嬷费心操持。”
张嬷嬷连忙侧身避礼,笑道:“表小姐天生丽质,老奴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待张嬷嬷离去,池音希在玉竹轩的正厅内坐下。她这身衣裙层层叠叠,坐姿须得格外端正,以免起皱。举止幅度不能过大,以免步摇乱晃,失礼于人。她亦觉得脸上妆容粉感明显,唇上口脂黏腻,几近无法呼吸。
池音希小心坐下去后,下意识抿了抿唇,那口脂的黏腻感更明显了。
一旁的文秀满眼惊艳之色,元湘更是直接感叹道:“小姐真美,跟画里的仙子似的!”
“元湘,快湿了帕子将我这口脂擦了,太过厚重。”池音希开口道,红唇拘谨翕动。
“好嘞小姐。”元湘飞快用温水湿了丝帕,小心翼翼地将小姐唇上艳红的口脂擦去。
文秀迟疑出声:“擦去口脂,会不会不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见那口脂擦去后,唇瓣本色竟更加红润娇嫩,反而与这身装扮更加相称。
申时。
卫国公府门前,车马已经备好。樊青烈与樊沐松同乘一架,池音希则与严氏同坐一轿。两辆马车缓缓朝皇城驶去。
皇城,麟德殿。
从外看,殿宇宏伟,飞檐斗拱。
走至殿内,亦是富丽堂皇,华美无比。
男女分席而坐,左右分列。托樊青烈的福,严氏与池音希坐在极为靠前的位置,视野极佳。
池音希随着严氏,在宫女的指引下,缓缓落座。她姿态端雅,目光微垂,似是没有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过来的视线,沉静得仿佛一尊玉雕的美人。
对面,不时有人同樊青烈寒暄。
而池音希这边,相比之下却冷清太多。池音希余光看着满面肃容的严氏,心下明了。
严氏不喜交际,且地位尊崇,寻常官眷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池音希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食案上。桌上布了清茶、餐具、茶点、时令瓜果。但圣驾未至,这些仅供观赏,绝不能动。
她静下心来,开始回忆起刚刚走过的皇城布局,双眼因心中专注而逐渐失神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嘹亮而又尖细的声音。
“惠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到——”
“乐宁公主、端敏公主、淑慎公主、庄静公主到——”
殿内霎时安静,随即所有宾客皆齐刷刷站起身来,面向殿门方向垂首躬身行礼,池音希随着众人起身行礼,余光只能瞥见几抹华丽繁复的宫装裙裾。
刚坐下不久后,那内监道声音再次高高扬起,比方才更加嘹亮。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靖宸长公主到——”
“太子殿下到——”
“永嘉大公主到——二皇子殿下到——”
在内监一连串的唱名间,满殿之人迅速起身,态度恭谨,神情肃穆,皆深深俯首,行以大礼。
整个麟德殿都被寂静笼罩,只余众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数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众卿平身,入席,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