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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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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帝话毕,池音希随着众人起身,垂眸落座。
此前,武安帝已率群臣完成端午祭祀。此刻,宫宴正式开始。
宫娥入殿,将一道道玉盘珍馐奉至各席案前,蜜枣陷的糯米角黍、粉团、鱼脍与各种肉类炙烤、羹汤、胡饼、艾酒……种类繁多,但分量皆都精致克制。
武安帝举杯,声音浑厚:“众卿同乐。”
乐师奏乐,丝竹管弦之乐悠扬响起,霓裳舞姬随着乐律翩然起舞。
池音希正欲饮汤,只听严氏借举杯饮酒之际,以袖掩面,身子几不可察地向池音希微倾,低声说道:“你表兄右侧第三人,头戴青玉冠者,便是张子谦。”
池音希放下玉箸,几不可闻地对舅母回道:“音希明白,多谢舅母提点。”
而后,她顺从地抬头,目光状似随意的透过殿中的舞姬,看向了张子谦。
此刻,玄奉戈正在用饭,只当寻常飧食,自顾自吃得安心,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刻意的“咳咳”声。
玄奉戈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父皇。
果然,武安帝正看着他,见他望来,对他眨了下眼,而后悄然扫视殿内女席一侧。
玄奉戈无奈放下玉箸,将视线投向女席。
目光飞速掠过:胞妹、庶妹、庶妹、庶妹、庶妹、宗亲数位、户部尚书夫人、无名闺秀、礼部尚书夫人、无名闺秀……
无趣、无趣、无趣……
突然,玄奉戈眼神一凝。
一张莹白如玉的侧脸,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只见那小小的脸泛着温润的光,蛾眉淡扫,鼻梁小巧挺翘、一抹水润润的红唇,还有……那浓密长睫下,依稀可见闪着光的杏眼。顺着耳坠再往下看……
惊鸿一瞥……
玄奉戈骤然觉得血气上涌,耳根不受控地发起热来。
他猛地低下头,给自己把了个脉。嗯,并未发热,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就是……心跳过快,震耳欲聋,似是受惊了。
他拿起白玉杯,将杯中爱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杯,再次抬眸看向对方。
玄奉戈克制住想要立刻冲过去看清对方全貌的冲动,只顺着那女子凝望的方向看去,和她的视线一起落在了户部尚书张安通家的嫡次子,张子谦身上。
张子谦竟也看向那女子,隔空举杯,对那女子遥遥一敬,笑得甚是丑陋。
玄奉戈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微微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女子。只见她亦举起酒杯,以袖掩面浅酌了一口,而后微微垂下头去,只露出一段莹白的后颈。
当真是举止柔美,含羞带怯。
玄奉戈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将手缓缓放在了食案上。
“砰。”
声音在殿内并不算大,但在这乐声悠扬、欢声笑语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席间霎时一静,众人的视线聚焦到声响处,看清是谁后,又立马垂下头。
竟是太子面前那张坚实厚重的紫檀木食案,直直从中间裂开了。
乐声和舞姬们的动作都变得凝滞起来。
殿内更静了。
玄奉戈坐得安稳,抬头温润一笑:“不必在意,宴会继续。”
殿内众人立马重新挂起笑容,装作无事发生。
御座之上,武安帝挑挑眉,他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低笑出声。
皇后微微靠向武安帝,低声问道:“奉儿这是怎么了?”
武安帝轻轻揉了揉她的手,也低声回道:“我瞧着……未必是坏事。一会我尽快结束这宴会,让你好生细细问他。”
他又给皇后夹了一块炙肉,温声细语:“先不管那臭小子。来,尝尝这炙羊肉,火候正好,你平日最爱了。”
帝后二人一派和乐,瞬间忘了儿子的事。
池音希自然也听到了那动静,她依旧垂眸静坐,只以余光飞速瞥了一眼,只瞧见了一片象征着储君的玄金衣角,以及随后传来的一道声音。
那声音低沉,磁性温润却又不失威严。
训练有素的内监宫女们反应极快,几乎只是眨眼工夫便将那张破裂的食案撤下,为太子重新换上了一张同样制式的紫檀食案,并重新布菜。
换了新案后,玄奉戈便不再看向那女子。方才已然失态,此刻他若再看过去,未免太过引人注目。
再者,他现在突然很饿,体内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实在是空落落的,饿得迫切。
玄奉戈先是吃了个胡饼,又接连用了数块炙肉、数口羹汤,角黍、粉团也没放过。但他吃得并不快,甚至比平时要慢了太多,慢条斯理地,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端庄优雅。
直至腹中已有明显的饱胀之感,玄奉戈才缓缓放下玉箸。但那饥饿感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清晰。
他皱了皱眉,不免生起烦躁。终于,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投向殿中,作势赏舞,实则又看向了那抹身影。
池音希正小口缀饮着清茶,忽觉有道目光灼灼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人忽视不得。她微微抬眸,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墨黑眼眸。
是太子。
目光骤然相触之时,玄奉戈微微颌首,脸上迅速漾开一抹温润和煦的笑意。
池音希却是心头一跳,反应极快。她立刻微微躬身,颔首低眉以代行礼,姿态恭谨。随即,她又急急垂下了头,仿佛是不敢直视皇家天颜。
而在长睫遮住双眸的瞬间,池音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目光,倒并非寻常。太子注意到了自己?
看样子,《河防一览》的真正执笔者,他们已然调查得差不多了。
不愧是帝王心术,这进展倒是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上许多。而且,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外界所言那般父子情深。武安帝竟已经告知了太子这治水论的真相。
而方才短暂的四目相对间,玄奉戈终于如愿看见了池音希的全貌。
果然,处处都美,连头发丝都是美的,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怎会有人生得如此可爱?可爱到了他的心里。
玄奉戈只觉心尖发痒,却抓挠不得。
樊家的人?樊家女儿皆已出嫁,她是谁?
他嘴角不禁扬起,却又在下一瞬被骤然扯平。
张子谦!
不过一个油头粉面、不堪入眼的秽物!也配让她那样看着!甚至与之隔空对饮?
玄奉戈忽然侧首,对着随侍云泉低声吩咐了几句。
云泉听后,不由得睁大眼睛,又立即躬身应是:“属下遵命。” 随即,他便转身飞快出了麟德殿。
乐师舞姬又换了一批。
张子谦想着前些日子饮酒时国子监司业嫡长子秦朗所说的话,目光不禁又飘向了对面的池音希,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意。
恰在此时,为他添酒的宫女不慎碰翻了酒杯,酒水恰好洒至张子谦腿间,迅速洇湿了衣袍,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宫女瞬时脸色煞白,急忙跪地告罪:“奴婢该死,笨手笨脚污了张公子的衣袍,求张公子恕罪!”
张子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自己特意新制的衣裳,却在这大庭广众的宫宴之上被弄得狼狈不堪。他面色阴沉下来,正要开口斥责。
然而未等张子谦开口,一名内监恰好过来,对着张子谦躬身赔笑道:“张公子息怒。这宫女无状,扰了公子雅兴,实属不该。宴后,自有尚宫局来按宫规严加惩治。”
那内监腰躬得更深了:“张公子这衣袍湿了,穿着未免不适,麟德殿西侧备有专供更衣的厢房,一应物件齐全,张公子若不嫌弃,不妨随奴才先去更换一番?”
张子谦本怒气难耐,听了内监的话,转了转眼。
罢了,宫宴之上不可失礼。况且,如此倒也正好。
他脸上迅速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神色,笑得和善:“无碍,本就是无心之事,公公言重了。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引路。”
说罢,他起身,以宽大袖口遮掩前袍的酒渍,跟着那名内监出了麟德殿。
不远处的樊青烈将一切尽收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邻座的官员谈笑风生,只是执杯饮酒时,不经意地扫过女席中一名垂手侍立的宫女。
那宫女见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立马碎布走至池音希身后,屈膝低声道:“池姑娘容禀,奴婢方才留意到您发间这只步摇的样式……与今日乐宁公主殿下所佩戴的一支,在细节纹样上颇为相似。这宫闱之中,最忌与贵人穿戴相仿,以免有冲撞僭越之嫌。奴婢斗胆提醒,还请姑娘斟酌。”
池音希闻言,有些慌乱地放下玉箸,以手撑案,身子不由轻颤起来,似是浑身脱力:“这、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她急急抬头抚向发髻,想要将步摇取下来。
“池姑娘且慢!”那宫女立刻小声制止道:“御前宴席之上,众目睽睽,若贸然取下首饰,实在引人注目,难免失礼。麟德殿东侧设有专供女眷整理仪容的偏殿,内有专门宫女伺候。池姑娘不如随奴婢移步偏殿,更换相宜的首饰,如此既全了礼数,也不会有冲撞之虞。”
池音希先是侧头看向舅母,目光带着询问与求助。
严氏闭了闭眼,而后对她颔首道:……去吧,快去快回。”
池音希这才又看向宫女,目光水盈盈的,语气带着感激:“那便多谢姐姐了。”
玄奉戈留意到池音希突然起身跟着个宫女向殿外走去。他皱了皱眉,朝身边侍女打了个隐晦的手势。
那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随即转身,沿着不同的路径,迅速出了麟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