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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   第二日一早。

      “阿姐!阿姐!”

      池音希刚用过朝食,就听到了池怀澍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文秀打起帘子迎他进来。

      又是不甚宁静的一日啊……

      “树儿今日起得倒早。”池音希正在净手,看着池怀澍快步走来。

      “还不是为了阿姐!爹娘说的可是真的?阿姐要同爹爹去长安行商?”

      事情未定,不好张扬,池锐对外只说要带池音希行商见见世面,连对池怀澍都未透露,怕他说漏了嘴。

      池音希颔首:“是真的,怎么了?”

      池怀澍小脸一垮,嘟囔道:“爹爹偏心!怎得就只带你一人去?”

      偏心吗?

      确是偏的。

      池音希想起在池怀澍六岁那年……

      远嫁江南的姑母池芷柔归宁省亲,为众人皆备了厚礼。

      给池音希的,是一只羊毫笔。

      笔身为琉璃所制,通体透着湛蓝的海水,内里还有细碎的金沙和微小的贝粒流动,奇巧华美。

      姑母笑着将笔递给池音希:“昭昭文采斐然,字也是柔美如明月入怀,这是我从南海番商手中购入的琉璃笔,只此一只,配你再适合不过。”

      池音希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只精美的羊毫笔,接过笔,正欲向姑姑开口道谢,余光却瞥见池怀澍正紧紧盯着这笔,见自己接过,当即板着小脸就冲向了屏风后的内室。

      池锐、樊佩兰与池芷柔皆面露不解。池音希的目光从弟弟跑开的背影,缓缓移到自己手中湛蓝的琉璃笔上,指尖微微收拢。

      池锐夫妇立马快步走进内室,厅内的池音希听不清他们具体所言,只能听到两人在询问什么,语气软得仿佛能化出水。

      忽地,池锐大步走出,近乎粗暴地从池音希的手中抽走了那支琉璃笔,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来不及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进了内屋。

      内室传来三人愉悦的笑声。

      厅内,一片岑寂。

      池音希与姑姑面面相觑,她觉得姑姑眼中那抹怜惜,有些刺眼。

      分明是过目不忘,池音希却忘了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从那以后,姑姑同样的礼物都会准备双份。

      而那支笔,池音希今年才又见到。

      是她给池怀澍教导功课时发现,那羊毫笔被随意地弃置在书房角落,笔尖杂乱,蒙尘已久。

      池怀澍见池音希一直盯着那支笔,浑不在意:“阿姐喜欢这笔?喜欢你便拿去。”

      池音希的目光从那支蒙尘的琉璃笔上移开,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不喜欢。”

      显然,池怀澍已然忘记这支羊毫笔的来历。

      如今的他待自己这个阿姐倒是亲近许多,甚至比听爹娘还要听自己的话。

      池音希看着他。池怀澍开蒙了,或者说……读书后,他也学着像许多书生那般,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君子的皮相。

      ……

      敛回思绪,池音希看着弟弟,笑得很是温柔:“树儿,你还小,你放心,再过几年,就是你不愿去,父亲也是要拉着你的。”

      池怀澍闻言,闷闷点头:“好吧,我听阿姐的。”

      池音希:“乖,回去吧,你该去学堂了。”

      “好的阿姐,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池怀澍走后,池音希进入书房,屏退了所有人。

      池音希于书案前坐下,徐徐研墨,并未拿平时惯用的那支羊毫笔。

      她另选了一支狼毫笔,蘸墨,刮墨。

      她一面思索,一面落笔,字迹游云惊龙,力透纸背。

      一个时辰后,池音希扫了一遍自己刚写满的五张纸,随即将纸丢进香炉,火舌卷起。

      ……

      两日后,巳时。

      一小厮前来通传:“大小姐,张公子奉父母之命为老爷夫人送来两盆牡丹。顺道想向小姐请教学问,您看……”

      请教学问?荒唐。

      张家是开着洛阳城最大的镖局,与池家比邻而居,两家也算是世交。

      小厮口中的张公子,正是张家的大少爷,张子显。

      此人武艺高强,性格却是疏狂不羁。

      文武皆是学问,池音希并无轻视之意,可她对这张子显实在是不喜。这人从小就喜欢欺扰自己,行径幼稚粗鲁。池音希对他是能避则避,他却偏生爱往自己跟前凑。

      池音希心中叹气,依旧温声说:“请他到前院花园的水榭稍候,我这就过去。”

      “是,大小姐。”小厮告退。

      水榭。

      张子显双臂交叠,虚抵于头后。他斜倚在朱漆栏杆上,嘴里还叼着根草,草叶随风摇晃。

      他生得很是英俊,麦色肌肤与高大壮硕的身形相得益彰。

      可池音希见这情景,只觉无言。

      那草……当真不脏吗?不知沾了多少尘灰雨露,或许还有虫蚁爬过……

      池音希不再细想,她还未用昼食呢。

      她缓步向前,在张子显五步外站定。

      张子显就一直牢牢盯着她,见她站定,才歪头吐掉草茎,咧嘴一笑,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池音希,站这么远作甚?”

      池音希懒得周旋,神情音调却仍然柔婉:“张公子有何事?”

      张子显笑意更盛,一口白牙亮得晃眼:“不是让小厮传话了?我来请教学问,你不是过目不忘?”

      池音希:“既如此,张公子请讲,我必尽我所能。”

      张子显问:“我昨日读兵法,读到‘兵贵胜,不贵久’这句,你可有高见?”①

      池音希听后,不假思索:“并无高见。此言意指用兵作战应速战速决,不可长期消耗。”

      “何以如此?”

      “久战则国用不足,民生凋敝。财力耗、民心移、士气低。且久拖不决,亦是给敌方喘息之机。”

      张子显作势点点头:“懂了,不过……”

      他微微前倾,忽然吹出一口气,吹动了池音希发间垂落的一抹流苏。

      “小古板,你好生无趣。”

      张子显说罢又站直身,脖颈、耳朵乃至面颊,都迅速爬上红色,连麦色的肌肤都遮不住。

      池音希并没心思留意,浑身僵住。
      虽然自己并未感觉到水雾袭来,他的口气也是清新的,可是……

      口水!口水!

      池音希总觉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沾上了无形的涎沫。

      她蓦地抬头,流苏晃得厉害:“张公子,既已问好,音希就先告辞了。”

      说罢,拂了一礼,池音希转身就走。

      张子显在后头喊着:“唉,这就走了?我往后不唤你小古板便是!小古板,明日我要去走镖,等我下月回来再向你讨教啊!”

      好烦!

      池音希步履愈急,文秀虽有些奇怪,亦默默跟着加快脚步。

      回到希声阁,池音希吩咐元湘:“元湘,快让人备水,我要沐浴。”

      元湘讶异:“现在吗?小姐不先用饭吗?”

      池音希摇摇头:“不用,就现在。”

      “好的,小姐。”元湘急忙吩咐下去。

      沐浴后,池音希才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

      文秀用布巾为她细细将湿发上的多余水分拭干,元湘正好进来:“小姐,院中罗汉床已铺设妥当,今日阳光好,晾发正合适。”

      池音希:“好。”

      文秀问道:“可架了屏风?仔细有风,惹得小姐头疼。”

      元湘得意:“哪里用你说,自是备好了。还备了点心,小姐还未用昼食,可以先垫垫肚子。”

      池音希浅笑:“你们都想的周全,甚是贴心,快走吧。”

      说罢,几人移至院中。池音希躺在罗汉床上,将丝帕折好覆于眼上,闲适地闭着眼,又开始在脑中翻起书来。

      文秀、元湘分坐于床头两侧。文秀轻柔地给小姐拭发、通发。元湘则是给小姐喂糕点,时不时用青釉吸杯给小姐喂口茶。

      池音希在脑中看了大半本书后,只觉得头皮被晒得暖烘烘的,伸手一摸,头顶已然全干了,只余发尾还有些湿意,原本湿漉漉的长发已然干透了七八分。

      “不晒了。”

      池音希睁开眼,取下丝帕,进屋用饭。

      方才已经用过了糕点,现下不饿,便只用了半碗虾仁菜粥。

      刚用完饭,池音希夫子身边的侍从方林前来通传,说是先生有请。

      当年,二十二岁的韩今山游历至洛阳,于茶楼论道数十日,与之论道者从寻常书生、至学堂夫子、到地方大儒,韩今山皆无败绩。后来,这论道逐渐变成了洛阳大儒争相前来请教。

      风光无两,却无人知其来历。洛阳相传他是隐世高人。

      再之后,韩今山放话欲收一关门弟子,不论家世、不拘门第,但非天纵奇才、钟灵毓秀者,不收。

      整个洛阳城为此喧腾数月,韩今山居所门前每日来往者络绎不绝,就连知府都携子前来拜访。

      然而,韩今山一个都没瞧上。

      众人议论纷纷,这满洛阳的读书郎,就没一个可以入他的眼?

      无论是否相干者,洛阳众人被激起了浓浓的胜负欲。

      彼时,刚满六岁的池音希,五岁启蒙后已跟着刘夫子读了一年书,早已展现聪慧过目不忘的能力。

      池锐扼腕叹息:“昭昭不就是那韩先生所说的天纵奇才钟灵毓秀者?若为男儿……若为男儿!”

      池音希歪头:“可韩先生并未说过非男子不收,为何我不可?”

      “爹,我要去。”

      池锐看着女儿,咬咬牙:“好!爹带你前去一试!”

      就这样,六岁的池音希站在了韩今山面前。

      韩今山有些稀奇,这么久,敢来他面前接受考验的奶娃娃屈指可数。

      况且还是个女娃,这倒是他此生头一遭遇到。

      韩今山问:“听闻你过目不忘,可敢一试?”

      池音希做了个揖,小脸严肃:“先生请。”

      一番考校后,韩今山点点头:“确是过目不忘。然过目不忘者虽世间罕有,却不足以称得上是天纵奇才。不过,我观你灵气甚佳,的确是钟灵毓秀。”

      他话锋一转,问:“汝为何而来?”

      池音希回道:“拜师,求学问。”

      韩今山又问:“古往今来,女子求学者不知凡几,然大儒者无,科考者无。汝求学何为?”

      池音希抬头,她没从韩今山眼中看到旁人看自己时…眼中的那种惋惜或异色。

      池音希严肃的小脸多了恭谨,又作了一揖,说:“私以为,人与物异,非在形骸,而在灵枢。夫人有格物之志,更能践格物之行,此诚向学之始也。夫求学之本,不在门第,不以男女,非为科举,无关权位。惟在……所贵者,慕学之心;所重者,躬行之志。”

      韩今山抚掌大笑:“善!”

      他感慨地看着池音希:“果真是天纵奇才,钟灵毓秀。你可愿拜我为师,为我关门弟子?”

      池音希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回夫子,学生愿意。”

      砰砰砰的叩地声听得韩今山心里一突,连忙把池音希扶起。

      果然,小姑娘的额头上多了红印,韩今山心疼:“何须如此实诚?你我既为师徒,我对你就有为师为父的职责,往后切莫如此了。”

      说罢,他叫小厮取药过来。

      为……父吗?

      看着韩今山眼中真实的紧张,池音希甜甜地回:“好的先生,学生记下了。”

      得知韩今山竟真的收了女儿为徒,池锐大喜,特意在府上修建稽古阁,请韩今山入住。

      池音希十五岁那年,韩今山亲自为她取字,说:“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你便叫‘知微’吧。”②

      池音希喜欢先生为自己取的字,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有着君子的期望。

      如此,自六岁到十八岁,池音希唯此一师,礼乐射艺书数,皆由韩今山亲授。

      这十二年间,韩今山当真是践行了当初那句为师为父之言,他与池音希相处的时间,竟比池锐夫妇二人加起来还要多。

      其间,池锐曾想请韩今山也为池怀澍启蒙,却直接被韩今山赶了出去。

      忆及过往,池音希的眸子染上几分暖意。

      ————
      旧时所欲,今若浮云。
      ——池音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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