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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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古阁。
池音希到时，只见一袭青衫的韩今山端坐于梨花树下，正在弹奏《雪山春晓》。①
弦动，清凌之音入耳，池音希便已心下明了。
韩今山广袖垂落，双手时缓时急，上身随韵律微微前倾，清冷的琴音渐渐苏醒，化为涓涓细流，又汇入奔腾的江河，热闹过后，余韵悠长。
一曲终了，韩今山双手虚按弦上，抬头，面如冠玉，看着竟如同双十之年，唯眼角有微微细纹。
韩今山温然一笑：“此曲赠尔。终有一日，你会如春水复苏，愈行愈阔。”
池音希作了一揖：“先生已知，是学生不是，来迟了。”
韩今山摇头轻笑：“知微，明日，我会离开。倒是为师的不是，只能提前为你送别。”
池音希猛地抬头，疾步走到先生面前：“先生，为何离开？可是有急事？要走多久？可……还回来？”
语速急促，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
韩今山望着她，眼中也暗淡几分。
他站起身走至她面前，手抬了又放，最终只是温声道：“我在洛阳已经待得太久……知微，你有你的道。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池音希闻言，眼眶骤红，杏眼溢满泪水，打湿了长睫。她急急垂首，泪直直滴落在石板地上，绽出一朵朵梨花。
自记事起，这是她第一次哭。
着实狼狈。
韩今山的手终究是虚虚地落在了她的发间：“知微，别哭。”
池音希再也顾不得其它，径直撞进了先生怀里，言语间还带着鼻音：“先生，我不是您的关门弟子吗？您才教了我十二年，不够的。”
一旁的文秀与方林悄然四顾后，又继续垂首侍立。
韩今山手虚虚环住她单薄的肩：“知微，学问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需要的，是去看看这片天地。”
他又含笑道：“都十八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如此可怜？”
池音希这才退开半步，离开先生怀中，仰面望着他，翁声道：“那先生至少告知我去处，我好寄信给您。”
韩今山声音放缓：“知微，静水流深，花开有时。你我终会再见。”
翌日，天不过刚亮，池音希就赶来稽古阁，想为先生送别。
然而，一片寂静空旷，人早已走了。
池希音怔怔看着手中那柄折扇，这是她昨夜为先生准备的送别礼物。
昆仑木为骨，冰蚕丝为面，一面是她亲绘的山水，一面是她写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②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囊中藏有一白玉牌，玉质细腻，温润无瑕，上面刻着“今山”二字。
这是昨日，先生赠与自己的别礼。
……
时间很快就到了出发那天。
池音希要随父亲启程前往长安了。
池府门前，樊佩兰与池怀澍为二人送别。
樊佩兰双目微红：“夫君，昭昭，一路珍重，记得来信。”
池怀澍更是哭得泣不成声：“爹爹，阿姐，你们可要早些回来。”
池锐拍拍夫人的手背，颔首示意，又转身将儿子一把抱起：“好树儿，莫哭，爹很快就回来了！”
池怀澍顾不得伤心了，面红耳赤地挣扎：“爹！爹！我都八岁了，怎可如此！快放我下来！”
池锐大笑，又将儿子在怀里掂了掂方才放下，而后转向池音希：“不早了，启程吧。”说罢，他便上了前头一辆马车。
池希音全程笑着，听后朝樊佩兰敛衽道：“母亲保重，女儿走了。”
又对池怀澍说：“树儿，好生读书。”
待二人应声后，池音希也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商队浩浩汤汤地上路了，队伍庞大，队首的马车上竖一武安帝亲赐的池字大纛，以彰显皇商体面，天家恩荣。
除池锐与池音希二人及其贴身仆从外，另有管事、账房二十余人，侍从，厨娘，医者等四十余人，府卫六十余人，另有张家镖局二百余人全程护镖。
池家并不着急赶路，行程从容，时有休整。自洛阳起程，经三峡、出潼关，一路畅通，终于于第十三日的申时，抵达长安城东郊。
池锐命众人在一客栈前停下，全体休整。
虽然这小半月并未着急赶路，所承马车亦是皇商可用的最高规格，极尽豪奢。但池音希依旧觉得全身酸软，惫懒得不愿多言。
天字房内，池音希沐浴后，伏于锦衾之上，文秀、元湘为小姐以香熏发、按摩全身。
文秀手法精妙，一点点揉散了池音希身上的酸乏。
元湘一边为小姐熏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沿途见闻，这家客栈的点心好吃，那个地方的特产回味无穷，又有哪一处的风景甚美……
池音希阖着眼，似睡非睡，任由她们摆布。
她的指尖，正就着身下的被褥，悄然勾勒着一路行来的关隘名称与里程——潼关、函谷、灞桥……以及沿途观察到的，各州府车马、货殖、商旅军士往来的粗略频次，这是她的消遣方式之一。
第二日，池音希与父亲用朝食时，听父亲说：“今日再歇一日，明日一早，你同我出发一起拜访卫国公府。”
池音希颔首：“女儿明白。”
且让她看看，自己这位好舅舅，究竟意欲何为。
这日，池音希早早睡了。
翌日一大早，池音希就同父亲出发，前往卫国公府。
朱门高耸，石狮盘踞。卫国公府大门口，池锐长随将帖子递给门吏，说明来意。
门吏验看后，当即敞开大门，热情相迎。
一门吏疾步前去通报。
另一门吏为池锐父女躬身引路：“姑老爷，表小姐，请随小的前去忠毅堂。”
忠毅堂内。
池锐与池音希方入厅内，卫国公樊青烈与其夫人严素心便起身相迎。
“妹夫、音希，快坐。这一路实在是辛劳了。”
樊青烈爽朗一笑，竟是亲自拉着池锐坐下，目光在池音希身上停留一瞬。
国公夫人严氏轻轻颔首：“府上新来个淮扬厨子，我已吩咐他们做些温补滋养的吃食，正好一同尝鲜。”
当真是……殷切过甚。
池音希面上不显，笑得矜持，柔柔行了一礼：“音希谢过舅舅、舅母。”
说罢，头低垂，脸上泛起薄红，于父亲下首端坐。
樊青烈看向池音希，笑意加深：“都是一家人，何须客套。我从前戍边，这两年留任长安，休养暗伤，庶务缠身，都未能亲赴洛阳探望你们，是我的失责。”
池锐慌忙起身，深深一揖：“舅兄此言真是折煞我了。您身系国事，戎马半生换来天下太平，我等百姓这才得以安心营生。原该是我这做妹夫的常来长安问安，聆听教诲才是。往后，定当时常登门叨扰，舅兄莫嫌我烦才是。”
池音希也跟着起身行礼。
樊青烈朗笑，声若洪钟：“哈哈哈，好！快坐下，在我这不必拘礼。”
池音希看着父亲飘飘然落座的模样，心中叹气。
权柄终究胜于金银，往日勉强也算是精明能干的父亲，如今倒不知所以然了，被算计了还满心欢喜。
不过……
无论是父亲，抑或是舅舅，二者皆于此局有利可图。
那这利从何而来？
池音希觉得还是多多关心自己吧。
一番冗长的寒暄后，樊青烈看向池音希：“音希才智过人，这几年怎么少见诗文传出？”
池音希赧然一笑：“回舅舅，玄夏人才济济，我往日也不过是占了年龄的便宜，得了几分虚名。如今只是闲读诗书，偶做拙句，不敢示人。”
池锐却紧接道：“洛阳大儒韩今山是小女的师父，曾言她这些年来才情未减。不过女儿家大了，诗文不便外传罢了。”
池音希真真是觉得头痛。
国公夫人严氏面无波澜地看了眼池音希，淡淡道：“女子内秀，亦是美德。”
池锐连声称是，樊青烈也是满意点头。
严氏又对池锐说：“信中提到的几位儿郎，详细家世品貌随后给你，你可同佩兰商量斟酌一番，我亦会安排音希相看。”
池锐作揖：“有劳嫂夫人费心了。”
池希音亦微微屈身：“多谢舅母。”
严氏颔首：“不必多礼。”
……
用完昼食，几人又聊起来。
樊青烈对池锐道：“此番行商，定事务繁多，今日我便不留你了，我等皆应以圣上为重，你先忙正务。”
池锐：“兄长所言极是。”
严氏看着池音希，说：“我已命人拾掇出玉竹轩，这些时日你便住下，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吩咐下人添置便是。”
池音希点头，好似终于同舅家熟稔几分，仰面笑得娇憨：“那音希这段时间便叨扰舅舅、舅母了。”
席间霎时一静。
众人眼中皆有掩饰不住的惊艳之色。国公府的仆从也都是见过世面的，可这位洛阳来的表小姐，竟比长安的贵人们还要娇美出尘。
……
是夜，玉竹轩。
这是池音希第一次不父母弟弟在身边，她竟也觉得没什么不同。
她从陌生的床榻上起身，披衣走至窗边，推开窗，窗外竹影婆娑，与希声阁的相似，却又不同。
风吹林动，长安的风与洛阳不同，多了几分干燥凌厉。
池音希松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块白玉牌。上面温润的“今山”二字，如同先生那天的琴音。
“终有一日，你会如春水复苏，愈行愈阔。”
先生的话犹在耳畔，她轻轻抚着玉牌，莞尔低叹。
先生，寒风在侧，春水复苏，倒不是一件易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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