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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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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树,先去找你朋友。”司怀川手在她肩上轻按了下,退开半步,“我得帮阿姨招待客人,乖。”
话音落,他转身便融进宴会厅的喧嚣里,步履匆匆。
白嘉树心里发虚,尤其怕撞见顾诺,脚下一转,想拐进走廊深处的洗手间躲躲。
这里背阴,沁人的凉意漫过来,倒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定。
她拢了拢被穿堂风掀起的裙角,细跟凉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敲出嗒嗒脆响。远处弦乐混着碰杯声飘来,在铺着丝绒地毯的廊道里荡开,又被两侧嵌金边的雕花墙板轻轻接住。
走廊尽头的拱门透着暖黄光晕,香槟与甜点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偶有侍者端托盘匆匆过,衣料窸窣混着低声问候,衬得这条路愈发静谧体面。
晚风从半开的雕花窗棂钻进来,卷着地毯边的玫瑰花瓣打旋掠过脚边,带起香水与香薰的馥郁。她攥紧丝质裙摆,身后宴会厅的喧嚣越来越远,隔着几重门,只剩模糊的暖意。
原只想找个清静处理理鬓发,并未细看周遭。
直到视线扫过门楣——黑色哑光金属牌上“男士”二字,像石子砸进静水。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僵在门把,竟错闯了男厕。
她正要退出去,隔间里却飘来女生压抑的啜泣。细碎抽噎缠着凉薄的污言秽语,在狭小空间里盘旋,刺得人脊背发凉。
“哭什么?装给谁看?”沙哑男声碾过空气,混着金属摩擦般的嗤笑。
“现在知道怕了?”另一个带酒气的声音撞过来,震得头顶旧灯晃了晃,投下摇摇欲坠的阴影。
“婊子的女儿,也配装纯?”
隔间门没关严,白嘉树缩在夹角,看得一清二楚,里面女生抱着膝盖发抖,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穿花衬衫的男人把玩着手机。
那花衬衫……好眼熟。白嘉树心头一紧——是周强,之前在司怀川那里见过。
隔间里的啜泣猛地顿住,随即爆发出更急的哽咽,带着被戳穿的绝望。“少废话,”酒气浓重的男人踹了下门板,“把照片交出来,不然别想走!”
“跟我们玩玩而已,不是你自愿的么?拍视频照片想威胁谁?”穿西装的高大男人开口,语气不耐。
周强嗤笑:“张少急什么?这丫头藏东西,不吓吓能老实?”他突然拽住女生头发,往门板上撞,“说!还有备份没?”
“不要……周总,放过我……”女生痛得闷哼,眼泪混着惊恐砸在地上,“真的没有……”
污秽的字眼像带刺的藤蔓,缠上女生急促的抽噎,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强扬手要扇,却被西装男拦住。“别闹大,”他声音压得低,眼神像刀刮过周强,“她爸在外面应酬,想人尽皆知?”
周强手僵在半空,酒气涨红了脸:“张恒你装什么!当初拍的时候你不也……”
“闭嘴!”西装男一脚踹在周强膝盖,对方踉跄撞在隔间板上,闷响震耳。“搜她包,拿到东西就走!”
白嘉树躲在夹角,指尖深深掐进墙缝。她看见女生死死护着书包,看见周强抢夺时书包带绷断的脆响,更看见西装男掏手机看了眼时间,冷声道:“快点。”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钝,和隔间里的呜咽重叠着。白嘉树忘了呼吸,指腹抵着冰凉门板,那密不透风的压抑里,每一秒都像在啃噬神经。
“这群疯子。”她咬着牙暗骂,指尖掐得更紧。
突然有脚步声往门口来。
白嘉树猛地往后缩,后腰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她差点闷哼出声。细跟凉鞋在地面蹭出半寸响动,周强的脚步声顿住了。
“谁?”沙哑的声音裹着戾气,是那个一直很倨傲的张少。
走廊尽头的拱门还透着暖黄,可此刻那光晕像淬了毒,照得她眼前发晕。指尖的冷汗洇湿了墙缝里的灰,脑子里乱成一团,喊人?司怀川就在外面,可周强是他认识的人……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根本藏不住。
隔间门被“哐当”彻底推开,周强走了出来,靠近门口,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越来越近。
白嘉树死死握着手,听见自己齿间发颤的气音。
下一刻,一双手拉住了她,将她搂在怀里,宽阔的肩膀遮住了她,低着头,靠得很近。
那些人过来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墙角的两人。
“走了,哪有人,一对狗男女偷情呢。”张恒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磨蹭什么,王总他们该等急了。”
周强啐了口,脚步声又动起来,渐渐往走廊那头去。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后,白嘉树才敢掀开眼皮,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推开身前的男人,那人一脸意外的表情:“我帮了你,不谢我一声,白小姐。”
他认识我?
白嘉树心里一寒。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寒意就从脚底板窜了上来,瞬间裹住了她的四肢。她明明是第一次参加司家宴会,除了司怀川和他朋友,根本不认识其他陌生人。
他是谁?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是碰巧,还是在哪里见过?
白嘉树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又要涌上来的颤意。
她抬眼看向男人,试图从他平静的眼神里找到点线索,可对方眼里只有坦然,甚至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打量,仿佛刚才那个出手护住她的人,和此刻问出这句话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刚才多谢你。”她客气道。
男人唇角微扬,笑意漫到眼底却没沉下去,只淡淡道:“白小姐客气了。”他略一颔首,又补充了句,“我先走了。”
白嘉树没应声,只僵硬地点了点头。指尖还攥着刚才抵在墙上蹭出凉意的裙摆,看着男人转身时西装下摆扫过隔间门框的影子,连呼吸都忘了匀一匀。
她扶着墙喘了半分钟,才踉跄着冲进隔间。
女生还缩在地上,看见她进来,吓得往角落缩了缩,眼里全是惊恐。
“别怕,我……我不是坏人。”白嘉树蹲下身,声音发飘,“他们走了。”
女生没说话,只是盯着满地狼藉,忽然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白嘉树捡起摔裂的笔盒,看见里面夹着张学生证,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很亮,看着很纯真可爱。
“你叫易可?”她轻声问。
易可猛地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你……你都看见了?”
白嘉树点头,指尖捏紧了那枚学生证,忽然想起周强说的“她爸在外面应酬”——这场冠冕堂皇的宴会里,藏着多少这样的肮脏?
“你和我走。”白嘉树很快说,这里随时有可能会有人来。
她牵着女孩的手,从厕所里出去。
“你……今晚先住在我的房间,好吗?别怕。”白嘉树见她六神无主,决定先带她回自己的房间,那是司怀川安排的,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顶楼。
易可咬着嘴唇,“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姐姐。”
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看向易可,又警惕看向门口。“先和我走。”
白嘉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泪水打湿的鬓发,指尖触到的皮肤还在发颤。皮肤上有伤痕,就像被什么撞到了颧骨,她安慰道:“哪有什么麻烦。”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似的,“顶楼的房间带客厅,你住我房间的客卧,正好我今晚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易可的眼泪又要涌上来,被她用力眨了回去。白嘉树把她搂住:“别让人看见你,我挡着你。”
幸好,电梯里没有进来人。
她攥着白嘉树的袖口,布料上还带着酒店空调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可是……你未婚夫,会不会不高兴?”她嗫嚅着问,刚才在宴会厅远远见过司怀川,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人群里,眉眼深邃,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不会的。”白嘉树语气里的笃定让易可放松了些。
两人搭电梯上顶楼时,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镜面映出易可苍白的脸,还有白嘉树紧抿的唇。
她招手叫过来一个侍应生:“把门打开,我是司怀川的女朋友。”
侍应生快步与一旁等候的主管低声核对了信息,确认无误后,立刻拿着房卡走向999号房。“嘀”的一声轻响,电子锁应声弹开,她轻轻推开房门——暖黄的灯光先一步漫了出来,像一层柔软的棉絮,温柔地裹住了门口的两人。
易可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在看清那片暖光的瞬间,终于控制不住地垮了下来,连带着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了弯,像是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侍应生将房卡双手递到她面前,指尖微躬着避开触碰,语气恭敬又妥帖:“白小姐,这是您的房卡。夜里若是有任何需要,无论是添些热水,还是需要其他帮助,随时可以按铃找我。”她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祝您今夜能睡个安稳觉,晚安。”
“我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白嘉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目光落在侍应生身上,“听懂了吗?”
侍应生刚要收回手的动作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垂着眼睑恭敬颔首:“是,白小姐。您的任何吩咐,我们都会严格保密,绝不会向第三人透露半个字。”她指尖捏着空托盘的边缘,指节微微用力,显然接收到了话语里的郑重。
“申梦。”白嘉树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现金递过去,指尖没碰到对方的手,只轻轻放在他托盘边缘:“我记住你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她的声音比刚才吩咐时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分寸感,“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侍应生愣了愣,她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欠身:“谢谢您,白小姐。这是我分内之事,不敢收您的额外赏赐。”
“让你拿着就拿着。”白嘉树没看她,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算是……买个清静。”
白嘉树没再说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侧身让易可先进房间。侍应生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才直起身轻步退开,脚步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先去洗把脸吧,我给你找件干净的睡衣。”白嘉树把她拉进浴室,拧开热水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她回头看见易可正对着镜子掉眼泪,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屏住呼吸,心脏快跳出喉咙,看见她的状态很不对,而且女生身上的校服,让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白嘉树心头猛地一沉,一段被慌乱冲淡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循环开始前的那场宴会,席间曾隐约传来过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个年轻女孩坠楼了”,说她还是个学生,话里话外满是惋惜和避讳。
当时,司怀川让她不要在意,她也不敢多问,一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的没了。
她看向浴室里那个正对着镜子悄悄抹泪的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原来,那一次,没能逃过一劫的人,就是易可。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发冷,刚才强压下的后怕又翻涌上来。幸好这次她撞见了,幸好还来得及。
“别怕了,”白嘉树递过毛巾,“今晚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没人能够,再害死你。
易可接过毛巾捂住脸,闷闷地“嗯”了一声。水流声里,白嘉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