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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水晶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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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灯的光芒漫过宴会厅的落地窗,在白嘉树的礼服裙摆上投下细碎光斑。
阳台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扶着冰凉的雕花栏杆站在阳台边,晚风吹起裙摆一角,露出的脚踝光滑一片,第九次游轮失事时被碎木划伤的淡疤,此刻竟消失无踪。
回忆起来,第九次的死亡和前八次都截然不同。
因为第九次死的格外凄惨。
远处的高尔夫球场在夜色里泛着墨绿,花房小楼的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晃动的绿植影子。
白嘉树盯着那片光晕出神,直到蒙晓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嘉树,发什么呆呢?”蒙晓在宴会上胡吃海喝的,这会儿打了个嗝。
她西装裤腰底下的漂亮的腹肌现在都变成一块了。
“喝点?这玩意儿一看就贵。”她端来两杯香槟,递她一杯时朝宴会厅扬了扬下巴,“刚见你家司怀川被长辈围着,脸都快笑僵了。谁让他是司家继承人,订婚宴前的应酬总得撑住场面。”
“什么我家的?蒙晓,我和他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白嘉树踹她一脚,蒙晓不痛不痒的。
“订婚宴前”四个字像针,猛地扎进白嘉树太阳穴。她指尖发颤地接过酒杯,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这场宴会结束后第二周,她和司怀川就该登上“星尘号”,那场婚前旅行的游轮。
可后来……后来是海上骤起的风暴,巨浪拍碎船舱玻璃,冰冷海水瞬间漫过脚踝;是她在黑暗中疯找蒙晓,摸到的却只有刺骨寒意;是一次次在循环中醒来,有时是游轮沉没前一小时,有时是救援队救起的清晨,唯独没回过这场宴会。
这一次的回溯截然不同。
“怎么脸这么白?”蒙晓伸手探她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这鱼尾裙太勒了?”
蒙晓人慵懒惯了,凑在白嘉树面前说话,说着说着又窝在她脖子旁边,白嘉树肩膀上沉沉的,无可奈何的站着。
“你好意思吗?我还穿的高跟鞋,今天穿这裙子可难受了。你还靠着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蒙晓自己穿的一身浅色西服套装,平底皮鞋,浑身上下倒是轻松。
白嘉树摇摇头,目光扫过宴会厅:水晶灯下宾客谈笑,钢琴师弹着熟悉的圆舞曲,连侍者托盘里的草莓塔,都和记忆里“十来天前”分毫不差。
太像了,反而让人恐慌。
晚风卷着远处高尔夫球场的草腥气飘来,白嘉树扶着阳台栏杆的手指微微用力,冰凉的金属雕花硌得指节发白。
她身上这件租来的香槟色礼服,裙摆处还藏着没熨平的褶皱——这是她和蒙晓能找到的、最接近司家宴会档次的行头了。
“别看了。”蒙晓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端着的果汁杯晃了晃,“刚瞥见司怀川被几个老家伙围着,暂时脱不开身。咱们这身份,能混进司家主宅宴会厅就烧高香了,别露怯。”
“嘉树,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票咱们就金盆洗手。”蒙晓笑嘻嘻的,喝了酒脸色酡红:“然后拿了钱,咱们姐妹两个就归隐山林,去过逍遥日子,或者我们去环游世界?咱们两个自由自在的过好日子。”
可惜,蒙晓不知道。
这是最后的时间了,两个人之后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白嘉树喉间发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礼服领口那枚廉价的仿珍珠胸针。
她花了足足半分钟才理清现状:这里是司家庄园的宴会,距离他们登上那艘藏着秘密的游轮,还有整整十二天。
有一次循环,她和蒙晓在游轮的爆炸里粉身碎骨;还有一次,是被司家的保镖扔进了海里;更早之前,她们甚至没能撑到登船,就在这场宴会的后半夜,因为偷偷潜入花房被当场抓住,下场……她不敢再想。
可现在,她们还站在阳台上,呼吸着没有硝烟和海水味的空气。
宴会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晃眼的光,穿燕尾服的乐队在演奏华尔兹,司家的宾客们举着高脚杯谈笑风生,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举止拘谨的“远房亲戚”。
白嘉树看见司怀川的父亲端着酒杯走过,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个在游轮上被她们设计推下海的老人,此刻正笑着拍拍某个年轻晚辈的肩膀。
所有人都活着,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虚假油画。
“你脸色不太好。”蒙晓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是不是紧张了?记住咱们的身份,别说漏嘴。”
“蒙晓,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就离开我给你一笔钱,在下个月之前,你都不要来找我。不,不是下个月是在我没有通知你联系你之前,你都不要出现在我身边。”她咽下惊世骇俗的言论,警告蒙晓。
“我身边即将有危险,我不想你跟着我,涉险。”她说完,蒙晓瞪着眼睛道:“不行,有危险我也不走,我要一直在你身边。如果我不在,别人欺负你怎么办?”
“再说了,我们可是好朋友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有一天和你死在一起,我也不怕。”蒙晓说话笑嘻嘻的,少有这么郑重其事,白嘉树眼睛里胀痛,有些想哭。
“好。你选的,那你别走了。”白嘉树点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们的计划本该在游轮上收网,趁着海上航行的封闭环境,拿到司家转移资产的证据,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可现在,她们竟退回了十二天前,退回了这场决定成败的宴会起点。
“在聊什么?”
熟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白嘉树心里一跳,猛地转身,撞进司怀川含笑的眼眸里。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的红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暗红的弧线。
“没、没什么,”白嘉树心里发虚,下意识攥紧裙摆,声音发飘,“就是觉得……夜景挺好看的。”
司怀川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花房,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草坪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那里种着些兰花。”他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你要是喜欢,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白嘉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蒙晓在旁边适时地笑起来,接过话头:“怀川哥有心了,咱们嘉树就是喜欢你这体贴。”
“蒙晓,你也进去。陪陪嘉树。”司怀川的目光落在白嘉树脸上,似乎没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表情,只淡淡笑道:“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宴会快到切蛋糕的环节了,一起进去?”
白嘉树跟着他往宴会厅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她能感觉到蒙晓落在她背上的视线,带着提醒和警告。
白嘉树,稳住,别出错。
是啊,不能出错。
这里虽然不是游轮上的绝境,没有爆炸和巨浪,所有人都还活着,包括她们要对付的人,但是也有随时可能暴露的危机。
只是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急,像在提醒她:这看似平静的宴会之下,藏着的危险,或许比循环里的风暴更难预料。
“我去趟休息室。”她把香槟塞回蒙晓手里,司怀川说完话,先去忙了。
白嘉树转身时脚步发虚,刚到洗手间门口就撞进一个怀抱。
“又见面了。嘉树。”
顾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像枚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白嘉树耳里。
他咧嘴笑时,薄薄的眼皮叠下些许弧度,棕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晦暗,黑色短卷发衬得皮肤愈发苍白,浑身透着股放荡不羁的野气。
可转瞬他轻抬下巴,头顶吊灯的光恰好落进眼底,那笑容便陡添几分张扬,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浮出显而易见的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说。
没等白嘉树反应,他已经伸手搂住她的腰,力度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廉价古龙水混着烟草的气息呛得她喉咙发紧,礼服下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弓。
“你未婚夫知道我们曾经是恋人吗?”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后,每个字都像沾了蜜的毒药。白嘉树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宴会厅的华尔兹还在悠扬转动,可她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放开。”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别在这胡说八道。”
顾诺低笑出声,手指故意在她腰侧的礼服面料上摩挲,那动作亲昵得刺眼:“胡说?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还是说,现在攀上了司家的高枝,就把从前的事忘干净了?”
白嘉树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她瞥见不远处蒙晓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香槟溅在浅色礼服上,像朵突兀的泪痕——她们费尽心机混进司家宴会,绝不能被顾诺这颗突然冒出来的炸弹毁掉。
“我不认识你。”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呼吸,试图挣开禁锢,“请你自重。”
“自重?”顾诺挑眉,笑容更艳也更冷,“当初勾引的时候,怎么没说要自重?”
“嘉树?”随着脚步声传来,那个人走近了,白嘉树急忙推开搂住自己的人。向旁边走了几步,躲进洗手间里,平复了呼吸后优雅的走出来,她理了理发丝:“是我,怀川,你怎么过来了?你忙完了吗?”
“刚刚是谁?”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
白嘉树低头洗手,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她浑身一僵,转头便看见司怀川站在身后,昏暗的光衬得他脸色沉静,目光落在顾诺刚刚扶住的腰部,眸色沉沉。
“我……我不小心撞到一个来上洗手间的先生。”白嘉树慌乱撒谎,顾诺也没揭穿,他甚至还在他过来之前躲去了洗手间。
司怀川的领带松了半寸,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伸手拢她被吹乱的碎发:“那……你怎么独自在这里?你朋友呢?”
他指尖的温热刚触到她,他眉峰就蹙了下,掌心覆上她后颈,带着安抚的力度,“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风太凉了?”
“我朋友没跟过来。”白嘉树心里发虚,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可此刻听着近在咫尺的问话,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如果此刻是真的,那游轮上反复的死亡、循环里数不清的清晨,难道只是场荒诞的梦?
“没什么。”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干涩,“你忙完了?”
“嗯。”司怀川没追问,牵起她的手腕往宴会厅走:“刚我妈还问你,想聊聊订婚的事。”
穿过人群时,蒙晓冲她挤眉弄眼,想逗笑她,可她手里香槟杯轻轻晃着,眼底担忧藏不住。
白嘉树却笑不出。她记得清楚,这场宴会上司母根本没提过订婚细节——那些彩礼、场地的琐碎,明明是游轮出发前一天的家宴才聊的。
手腕被攥着的地方有些烫,她能数清他西装袖口腕表上的碎钻,这些细节真实得可怕。可游轮上的冰水、循环中的心悸,也同样真实。
“怀川。”她忽然停步,声音轻得像风,“我们……一定要去游轮吗?”
司怀川顿住脚步,转头看她的眼神先是诧异,随即化为包容:“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说好婚前去放松吗?”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耳垂,“一个人害怕?不如,我叫蒙晓陪你一块去。”
蒙晓……可是,如果她又跟着死一次呢?万一,这场循环的尽头是死亡呢?
白嘉树望着他眼底坦荡的关切,喉咙突然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