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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铃声响起的夏天     八 ...

  •   八月的风里,已经开始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凉意。田里的玉米秆挺着沉甸甸的棒子,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特有的、暖烘烘的甜香。这是一个属于收获的季节,也是我家针对我的“整治计划”正式启动的季节。
      那天晚饭后,妈妈在煤油灯晕黄的光圈里,对着大姐和二姐郑重宣布:“从明天起,你们俩有个任务。九月一号,一鸣就得跟着你们去学校了。在这之前,得让他收收心,学点规矩,认几个数。别进了学堂,还跟个野猴子似的,净丢人。”
      大姐听了,严肃地点点头,一副接受了军令状的模样。二姐则悄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好奇。
      而我,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激动得快要飞起来。上学!我偷偷羡慕了多久啊!每天清晨,看着大姐二姐背上那个用碎花布头拼成的、有些歪斜的自制书包,结伴走出家门,消失在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上,我心里就痒痒的。那书包里装着的,一定是个比打麦场、比爬树掏鸟窝更神秘、更有趣的世界。现在,我终于也要走进那个世界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照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做工。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傻叔,也扛着农具去了田里。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个孩子。
      我扒在堂屋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阳光正好,门外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正是溜出去找汪彪、周军他们疯跑的好时机。我蹑手蹑脚,刚蹭到大门口,一只沾着些蓝墨水渍的手,“啪”地一声按在了门板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大姐。她比我高出快两个头,扎着利落的马尾,此刻正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颇有几分妈妈的威严。
      “去哪儿?”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去看看鸡下蛋了没……”我胡乱编着借口。
      “回去。”大姐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上午归我管,教你认字。”
      我这才恍然记起昨晚妈妈的话,那股兴奋劲儿顿时被一种不情愿的束缚感替代。我撇撇嘴,在她“监督”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磨蹭回了堂屋。
      堂屋里,二姐已经端正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的大板凳充当书桌,上面摊开一本写满拼音和汉字的作业本,她正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看见我进来,她没说话,只是用铅笔尾端指了指旁边早已给我准备好的、同样的一大一小两个板凳。
      我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凳子有点高,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
      大姐随后进来,“哐当”一声关上了堂屋厚重的木门,接着是“咔哒”一声脆响——她竟然从外面把门锁上了!然后,她从门缝里拔下那把黄铜的老式挂锁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彻底断绝了我任何逃跑的念想。我心里哀嚎一声,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大姐走到我面前,从她那宝贝似的碎花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田字格本和一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她把本子在我面前的大板凳上铺好,铅笔放在旁边。然后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紧挨着我坐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气味。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排数字:1 2 3 4 5 6 7 8 9 10。
      “看好了,”她用铅笔尖点着那个“1”,“这是一。跟我念,一。”
      “一。”我跟着念,眼睛却瞟着窗外。透过窗棂,能看到一小片湛蓝的天,和一片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叶。不知道汪彪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玩呢?周军会不会又被他妈追着满村跑?
      “专心!”额头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记敲打。大姐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铅笔,用带橡皮的那头给了我一下。
      我缩了缩脖子,咧开嘴冲她傻笑,企图蒙混过关。
      “这是二。念,二。”
      “二……”
      “三。”
      “三……”
      学习开始了。时间是如此漫长。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远没有泥巴有趣,没有树枝做的“宝剑”神气。我的心思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会儿飘到田埂上,想象着泥土的湿润;一会儿荡到打麦场,回味着从麦垛跳下的失重快感;一会儿又飞到小河边,似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每当我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大姐的铅笔就会准时落下,有时在额头,有时在手背。她不骂人,只是用那双酷似妈妈的眼睛静静看着我,直到我讪讪地收回飘远的神思,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本子上那些枯燥的“蚯蚓”上。
      二姐始终安静地写着自己的作业,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眼神平静。堂屋里只有大姐教我的声音、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无止境的蝉鸣。这大概就是“上学”的滋味?好像……没那么好玩。
      日子在这种半强迫的“预习”中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玉米收完了,场院上堆起新的金色小山。空气中的凉意越来越明显,早晚需要披件外套。终于,九月一号到了。
      那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妈妈给我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蓝色衣裤,脚上是新刷过的绿军鞋。一个和大姐二姐同款、但小一号的碎花布书包斜挎在我身上,里面空空荡荡,却让我觉得无比神气。
      吃完早饭,爸爸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我兴奋地被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前杠上——那里绑着一小块厚厚的棉垫。二姐坐在我前面,紧紧抓着车把。妈妈则抱着大姐,侧坐在后座。一家五口,就这样以一种亲密又略显拥挤的方式,朝着两公里外的“邱庄小学”出发了。
      自行车轮碾过土路,颠簸起伏。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清晨露水的清新。路边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学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跳得很快,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自豪的复杂感觉。
      邱庄小学的大门是简易的铁栅栏,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校园里是几排同样青砖黑瓦的平房,房前有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微微泛黄。操场是黄土夯实的,边上立着一个歪斜的木制篮球架。
      爸爸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人很多,都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和孩子,嘈杂声、叮嘱声、哭闹声响成一片。妈妈带着大姐二姐往高年级的教室去了,爸爸则牵起我的手:“走,爸带你去报名。”
      爸爸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厨师,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汪师傅,送儿子上学啊?”“哟,一鸣都这么大了,上学啦!”爸爸笑着点头回应,递上廉价的香烟。我跟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那些大人对他露出的笑脸,胸膛也不自觉地挺高了些。这是我爸,厉害着呢!
      报名处设在校园中央一棵大槐树下,一张破旧的课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眼镜、面容和蔼的男老师。爸爸一过去,老师就站了起来,热情地握手、递烟。
      “李老师,这就是我家老三,汪一鸣,麻烦您了。”爸爸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
      李老师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打量我:“哦,一鸣啊,听你爸说过,机灵小子。来,填个表。”
      手续很简单,主要是爸爸在做。我百无聊赖地站着,眼睛却盯着爸爸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拿出一小叠皱巴巴的零钱。那钱有毛票,也有块票,爸爸仔细数出几张,递给了李老师。
      我的眼睛立刻直了。那么多钱!要是给我……能买多少玻璃珠?多少水果糖?能买一把真正的、带卡簧的玩具手枪吗?我的思绪瞬间被这“巨款”带来的无限遐想淹没,以至于爸爸什么时候办完手续、拉着我离开的都没太注意。
      爸爸领着我穿过喧闹的操场,来到校园最西边的一排平房前。其中一间教室的门楣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学前班。
      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属于许多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特有的嘈杂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明显的抽泣。爸爸在门口蹲下身,帮我正了正书包带子,大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进去吧,听老师话。放学你姐来接你。”
      说完,他把报名单交给闻声走出来的、一位扎着短辫的年轻女老师,朝我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看着爸爸高大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人群里,再回头看看这间陌生的、挤满了陌生面孔的教室,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慌突然攫住了我。刚才的兴奋和自豪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后来知道她姓王——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里面光线不算太好,摆着十几张破旧的双人木课桌。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汪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我做鬼脸;周军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何星和路丽两个女孩挤在一张桌上,紧紧靠在一起。但更多的是不认识的孩子,他们用同样胆怯、好奇或漠然的眼神打量着我。
      王老师把我安排在一个空位上,旁边是个流着鼻涕、胖乎乎的陌生男孩。我僵硬地坐下,书包都忘了摘。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时,“当当当——”,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铃声突然从教室外传来,敲碎了室内的嘈杂。
      王老师快步走上讲台,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我们叫它“讲棍”),在黑板上敲了敲:“小朋友们安静!听到这个铃声,就是上课啦!以后每天都要这样,铃声一响,就要乖乖坐好,知道吗?”
      她话音未落,教室某个角落,不知是哪个孩子,被这严肃的气氛和离家的恐惧彻底击垮,“哇——”的一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这哭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全场。
      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一个接一个,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张开了嘴。起初是抽噎,然后是呜咽,紧接着汇成了嘹亮的、此起彼伏的、充满委屈和恐惧的嚎啕大哭。三十多个五岁孩子的哭声汇聚在一起,具有惊人的能量,几乎要掀翻屋顶。汪彪不做鬼脸了,咧着嘴干嚎;周军的眼泪像开了闸;连何星和路丽也抱在一起掉金豆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壮无比的声浪完全淹没了。离家、陌生、爸爸离开的背影、对未知的恐惧……所有情绪被这集体的哭泣无限放大。鼻子一酸,眼睛一热,我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大合唱”,哭得投入而忘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简直滑稽得像一场荒诞的表演,但当时,每一滴眼泪都是百分百的真情实感。
      讲台上的王老师,显然对这开学标配的“下马威”有所准备。最初的错愕和哭笑不得过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讲棍,用力在讲桌上“砰砰砰”连敲了好几下,声音严厉起来:“不许哭了!都闭嘴!谁再哭,老师就把他拎出来,站到前面打屁股!”
      说也奇怪,“不许哭”的命令收效甚微,但“打屁股”这三个字,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从震耳欲聋,到断断续续,再到只剩下零星的抽噎,最后,教室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个红红的鼻头、湿漉漉的眼睛,和劫后余生般的细微喘息。我也赶紧闭上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惊恐地看着老师手里的讲棍,屁股不由自主地往板凳里缩了缩。
      王老师见镇住了场面,脸色稍霁。她转身从讲台后面搬出一摞崭新的书,开始一组一组地分发。书很厚,有《语文》、《数学》,还有一本《图画》。拿到书的孩子,都像拿到了什么宝贝,赶紧塞进自己的书包——仿佛把书装进去,就把“上学”这件可怕又必须的事情也暂时封印了起来。
      我也一样。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清楚地记得,开学头三天,我的书包背去又背回,里面的新书愣是没翻过一页。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书包里,和我一样,对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活,保持着一种懵懂而顽固的抗拒。
      不光是我,几乎全班的孩子都是如此。王老师的威慑只能在当下起作用,无法驱散我们心中对陌生环境的巨大不安和对家人的深切思念。于是,开学第一个月,学前班的日常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循环往复的模式:
      上课铃响,伴随着几声不知由谁起头的抽泣,很快演变成或大或小的集体悲鸣;老师维持秩序,哭声渐止;然后,在一种精疲力尽和茫然无措的混合状态下,大部分孩子开始昏昏欲睡,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在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和老师遥远的讲课声中,沉入并不安稳的梦乡;下课铃(有时是老师的赦令)响起,大家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冲出去上厕所、在黄土操场上无目的地奔跑几分钟;然后,上课铃再次如同恶魔的召唤般响起,新一轮的哭泣与睡眠循环,再次开始……
      我们就如同一群被突然抛入陌生水域的、晕头转向的小鱼,用哭泣和沉睡,笨拙地抵御着“上学”这股强大而陌生的洪流。在1997年的那个夏末秋初,在邱庄小学最西边那间青砖黑瓦的教室里。
      第四章背上的路与地上的疼
      秋天的乡村,是一幅用金黄色和褐色涂抹的油画。田野空旷下来,裸露的土地沉默地呼吸,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斑驳。可对于五岁的我来说,这景色毫无诗意,它只意味着一段又一段需要我用小短腿去艰难丈量的土路——从家到学校,足足两公里。
      刚上学时的新奇劲儿,就像糖纸上的光泽,舔几口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疲惫。每天吃完早饭,背起那个空荡荡(书依然很少拿出来)的花布书包,跟着大姐二姐,汇入同村孩子组成的嘈杂队伍,走向学校,成了我最大的苦役。
      那天早晨,像往常一样走出村口。脚下的土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路边的每块石头、每丛衰草都看腻了。刚过石桥,我的脚步就像灌了铅,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地上蹭。看着汪彪、周军他们嬉笑着从身边跑过,身影越来越小,我心里更烦躁了。
      大姐回头,急得跺脚:“汪一鸣!你能不能快点!要迟到了!迟到要罚站门口的!”她声音尖利,带着即将迟到的恐慌。
      我充耳不闻,低着头,专注于用鞋尖踢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仿佛那是导致我步履维艰的元凶。
      大姐气得脸蛋发红,眼看催促无效,她突然做了一个让我惊喜万分的动作。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回过头,语气又急又无奈:“快点!上来!我背你一段!真要迟到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她反悔,像只敏捷(但仅限于此刻)的小猴子,“噌”地一下就蹿上了她的背。大姐的背不算宽厚,但很结实。她两手向后托住我的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几乎是跑了起来,追赶着远去的队伍。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路边的树飞快倒退。趴在大姐背上,视野变高了,颠簸的感觉有点像坐爸爸的自行车大杠,却又更温暖、更安稳。我得意地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扎着的马尾辫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所有的疲惫和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原来上学路可以这么轻松愉快!
      大姐大概也是第一次背我,憋着一股劲,竟一路小跑,准时冲进了学校大门。放下我时,她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细汗,却顾不上休息,只匆匆嘱咐一句“自己快去教室”,就拉着二姐往高年级的教室跑了。
      我昂首挺胸走进学前班教室,自觉与众不同。汪彪果然立刻发现了,他跳起来指着我,大声嚷嚷:“大家快看!汪一鸣是让他姐背来的!羞羞羞!”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但我毫不在意,甚至有点炫耀般的冲他做了个鬼脸。被姐姐背来上学,在当时的我看来,非但不丢人,简直是种值得夸耀的“特权”。
      上午的课依旧浑浑噩噩。课间时,二姐来我们教室窗外看我(女厕所就在旁边)。她瞥了一眼我摊在桌上充当样子的书,又抬头看看黑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走进来,拿起我的书,不轻不重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笨蛋!这节是数学课!你拿语文书干嘛?”
      我“嗷”了一声,茫然地摸着脑袋,在她指挥下换回数学书。整个学前班,知识像水一样从我耳边流走,没留下任何痕迹。后来期中考试,我得了两个圆滚滚的“鸭蛋”,那是后话。此刻的我,只惦记着放学——以及,如何再次享受来时的“特权”。
      放学铃声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蹲在学校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眼巴巴地等着。当大姐二姐的身影出现时,我立刻跳起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然而,大姐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走了”,就径直和二姐往前走去,丝毫没有要蹲下的意思。
      我愣住了,赶紧小跑着追上去,跟在她身边,仰着脸试探:“大姐……你怎么不背我呀?”
      大姐脚步不停,没好气地说:“背你?早上是怕迟到!现在回家吃饭,你自己有腿不会走啊?走快点,妈饭都做好了!”
      希望落空,委屈涌上心头。我慢下脚步,看着她们毫无留恋的背影,一个执拗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不背,我就不走。
      我停在路中间,像一颗忽然生根的小树。大姐二姐走出一段,回头发现我没跟上。大姐火了:“汪一鸣!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告诉妈,让她揍你!”
      我抿着嘴,一言不发,用沉默和静止对抗。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暖,也有点燥。路上偶尔有收工的大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一眼。
      大姐终究还是妥协了。她黑着脸走回来,用力戳了戳我的额头:“你真是个小赖皮!”然后,不情不愿地再次蹲下。我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去,搂紧她的脖子。回去的路,似乎比早上更轻快了。
      到家门口,正好碰到奶奶。奶奶看见大姐背着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扭头就对在院里晾衣服的妈妈夸赞:“看看咱家大妮儿,多懂事!知道心疼弟弟,还背着上学放学!真是个好姐姐!”
      妈妈闻言,也投来赞许的目光,对大姐说:“辛苦了,快放下歇歇。”
      趴在背上的我,清楚地感觉到大姐的身体僵了一下。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我放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那时我不懂她脸上的疲惫和那声“嗯”里的复杂情绪,后来才明白,那或许是最初对“道德绑架”的懵懂反抗——她明明不愿意,却因为“懂事”和“姐姐”的身份,被迫承担,甚至因此得到夸奖。
      尝到了甜头,我很快将“被背”视作理所应当。下午上学,刚出村口,我又故技重施,站在原地不动。
      这次,大姐的反应激烈了许多。她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我:“汪一鸣!我说了不背了!累死了!你自己走!”
      我充耳不闻,开始我的“战术”:眼巴巴地看着她,抿嘴,低头,用脚尖划地,将“可怜无助”和“非暴力不合作”演绎到极致。
      对峙了一会儿,大姐大概看出我铁了心。她没再蹲下,而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左胳膊,对二姐喊道:“二妮儿!过来!拉他右手!我们拖着他走!”
      二姐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我,默默走过来,抓住了我的右手。于是,乡村土路上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体后仰、脚拖在地上的小男孩,艰难前行。起初我还觉得有趣,像玩什么新游戏,脚故意不用力,在土路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但乡间小路哪里平坦?碎石、土坎、车辙印遍布。突然,二姐脚下被一个土块绊了一下,手下意识一松。正“享受”拖行乐趣、全身放松的我,瞬间失去平衡,“哎哟”一声,整个身子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接着在惯性作用下滚了半圈,躺在了尘土里。
      大姐吓了一跳,赶紧和二姐跑过来扶我。我除了衣服上沾满灰土,倒也没摔伤。大姐拍打着我身上的土,想拉我起来:“快起来!脏死了!”
      可这一摔,似乎摔掉了我的理智,却摔出了满腔的“冤屈”和更甚的耍赖决心。我非但没起来,反而就势在地上扭动起来,开始撒泼:“哇——你背我!你背我!你不背我,我就不上学了!我就不起来!”
      哭声嘹亮,动作夸张,尘土飞扬。路过的几个村民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看小孩闹剧的笑意。这目光让大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行!行!我背!我背!你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我立刻止住哭闹,利落地爬起来,拍拍土,熟练地趴回她背上。大姐背起我,脚步沉重地往学校走去。也许是刚才哭闹耗尽了力气,也许是大姐背上的摇晃太过舒适,没走多远,我竟然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感觉脑门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才惊醒。睁开眼,已到了学校门口。二姐正瞪着我:“到了!还睡!快下来!”
      我讪笑着滑下大姐的背。大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难过?她没说什么,拉着二姐匆匆走了。
      依赖一旦形成,就像藤蔓缠树。我用撒泼打滚、原地生根的“战术”,成功地让大姐背着我上学放学,持续了相当一段日子。直到那个清晨,平衡被彻底打破。
      那天,我们照例该出发了,大姐却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面。爸爸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见状奇怪:“大妮儿,站这儿干嘛?还不赶紧上学,要迟到了。”
      大姐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爸……你管管一鸣吧……他天天上学放学都要我背……我实在背不动了……累得我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
      爸爸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一鸣?你姐说的是真的?你天天让她背着上学?”
      我心虚地低下头,脚蹭着地,小声嘟囔:“没有……没有天天……”
      一直安静的二姐,此刻却站出来,清晰地说:“有。他天天都这样。不让背就躺地上哭,不起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爸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空。他两步跨过来,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二话不说,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径直拖进了他和妈妈的卧室,反手“咔哒”锁上了门。
      妈妈正在叠衣服,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这又是咋了?”
      爸爸把我往地上一顿,怒气冲冲地把大姐的话复述了一遍。
      妈妈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衣服,看着我,眼里是失望,是生气,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力感。“汪一鸣,”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你长腿是干什么用的?你姐比你大多少?你把她当啥了?”
      辩解是苍白的。一场预料之中的“男女混合双打”在紧闭的房门内上演。鸡毛掸子呼啸着落下,爸爸的巴掌也毫不留情。我哭得惊天动地,鬼哭狼嚎恐怕半个村子都能听见。爷爷奶奶在门外焦急地拍门、喊叫,但这次,爸爸妈妈铁了心。
      最后,鸡毛掸子上的鸡毛稀疏零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竿。我的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屁股和大腿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爸喘着气,扔下竹竿。妈妈红着眼圈,给我提上裤子。然后,爸爸一把抱起哭得直打嗝的我,走出房间,放在了自行车前杠的棉垫上。
      “坐好。”爸爸的声音还带着余怒。
      他推着车走出家门。那天清晨,秋风已经很有些凉意了,嗖嗖地吹在我泪痕未干的脸上,钻进脖子里。自行车碾过土路的每一个细小的坑洼,都会带来一阵清晰的、来自臀部的刺痛。我不再是被温暖脊背承载的孩童,而是必须自己面对颠簸与寒风的小小乘客。
      从那天起,我“被背上学”的特权时代,正式宣告终结。通往学校的两公里土路,再也没有捷径,必须一步一步,用自己的脚去丈量。疼痛是真实的,秋风是真实的,成长中这最初关于“依赖”与“独立”的残酷课程,也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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