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败家子儿 村 ...
-
村里人都说,汪家的三小子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这话一点不假。前脚刚因为打翻香油挨了揍,罚站在老槐树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我又活蹦乱跳得像是压根没那回事。
只是出门时,邻居汪彪——比我大两岁,个子高出半个头——正蹲在他家门槛上啃玉米饼子。看见我,他眼睛一亮,把饼子往嘴里一叼,站起来就开始学我昨天那副模样:缩着脖子,瘪着嘴,两条腿假装哆嗦,嘴里还“呜呜”地装哭。
“汪一鸣,挨打喽——罚站喽——”他拖着长腔。
五岁的自尊心薄得像张窗户纸。我脸“腾”地红了,一股火直冲脑门,想也没想就朝他扑过去。“你才挨打!”
汪彪大笑着躲开,嘴里玉米饼子渣喷出来。他跑,我追,两个半大孩子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闹成一团。鸡被惊得扑棱翅膀,趴在墙根打盹的土狗抬起眼皮,又懒洋洋地合上。
这追逐打闹的动静,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何家的何星从门后探出脑袋,路家的路丽蹦蹦跳跳跑出来,周家两兄弟——老大周威,老二周军——也像地鼠一样从自家院门里钻出。孩子们自有他们的讯号,一呼百应。
我们这群人,呼啦啦涌向了村东头最大的打麦场。
时值盛夏向初秋过渡,田野里一片金黄与墨绿交织。大人们都在田里忙活,抢收最后一茬,为秋播做准备。偌大的打麦场反倒空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麦秸垛的沙沙声。
新打的麦秸垛,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像巨大的蘑菇,又像微缩的山包,沿着打麦场的边缘巍然矗立。这是天然的游乐场。
不知谁先喊了声“冲啊”,我们便一窝蜂冲向最近的麦垛。手脚并用往上爬,麦秸扎人,沾得满头满身都是。爬到顶,看着下面变小的伙伴,深吸一口气,纵身往旁边矮些的垛子跳去。松软的麦秸接住我们,扬起一片金色尘雾和窸窣响声。惊叫,大笑,追赶,不知疲倦。
何星和路丽是女孩,爬得慢些,但也毫不怯场。周威最大,动作最利索。周军跟我同岁,却比我矮半头,爬得气喘吁吁。我虽是最小的几个之一,心里却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总想爬到最高的垛子上去。
疯跑了不知多久,力气终于耗尽了。我们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打麦场边缘的草地上。草是那种乡下常见的“疙瘩草”,一丛丛,绿得发黑,躺在上面软软的,能闻到泥土和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蝉鸣震耳。周威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喘:“跑了一上午……渴死了。”
何星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要不去东头大井挑水喝?井水凉。”
汪彪立刻摇头:“不去不去,还得回家找勾担和水桶,麻烦。”
就在大家有些蔫儿的时候,我“噌”地坐了起来,胸膛挺得老高:“去我家!我们家有压井!”
这话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里面瞬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在九十年代末我们这个偏远山村,压井还是个稀罕物。多数人家还得靠一根勾担、两只木桶,往返于家和水井之间,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我家这口压井,是父亲咬牙请人打的,是他“厨师”身份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便利之一,也是我们家在村里孩子眼中的一点小小“特权”。
周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补充:“可是……井水没味儿。我想喝甜甜。”他说的“甜甜”,就是糖水。
路丽“噗嗤”笑出声,两个羊角辫一抖一抖:“周军,你还想喝甜甜?回家找你妈妈喝奶去吧!”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周军小脸涨红,跳起来就去追打路丽,两个人绕着草垛又跑起来。
看着他们,我胸膛里那股“显摆”和“大方”的劲儿又上来了。我站起来,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挥官的架势:“别闹了!都跟我走,去我家喝水!不光喝水,还有好吃的!”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他们都知道我没吹牛。因为我爸在镇上掌勺,时不时会带回一些村里小卖部都少见的好东西:动物饼干、橘子硬糖,偶尔甚至有几块包装精美的糕点。
在那一片羡慕的注视下,我像只打了胜仗、昂首挺胸的小公鸡,走在最前面,领着我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家去。
到了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先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我得先侦察“敌情”,尤其是看看奶奶在不在。奶奶是我的“头号监管员”,我那点小把戏,在她面前成功过几回,失败过更多回。
今天运气不错。奶奶大概又去了西头崔大爷家,那儿有台半导体收音机,每天下午准点播戏曲,是奶奶和几个老伙伴雷打不动的娱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姐在屋檐下缝补什么,二姐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我这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朝后头一招手,用尽量显得很“主人”的口气说:“进来吧!”
大姐抬眼看见我领着五六个孩子鱼贯而入,眉毛一挑:“汪一鸣,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冲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满不在乎。然后跑到压井边,熟练地往引水口倒了点剩水,开始“哼哧哼哧”压起来。清凉的井水哗哗流出,我指挥着他们:“排队!一个一个来!”家里几个粗瓷碗被拿出来,孩子们轮流接着水,“咕咚咕咚”喝得畅快。
大姐看我们只是喝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二姐还是老样子,静静坐在一边看着我们,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个安静的影子。
喝饱了水,我们又玩起了新花样——就着压井流出的水柱冲洗脚丫和破旧的塑料凉鞋。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这时,周军蹭到我身边,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睛却朝正屋方向瞟了瞟,又冲我挤眉弄眼。
我立刻会意。那股“豪气”再次涌上来。我故意大声说:“你们压水小心点啊,别把井弄坏了!我……我去给你们找点好吃的!”说完,我昂着头,避开大姐的视线,像个小偷,却又带着点“慷慨赴义”的悲壮,蹑手蹑脚溜进了父母住的屋子。
房门虚掩着。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和布料的味道。我的心砰砰跳,目标明确——那个靠墙的深红色木头柜子。
我踮起脚,费劲地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叠放整齐的衣物上面,果然躺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口用绳子松松系着,我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是水果糖!爸爸上次回来时买的,说是等过节再吃。
那一刻,什么“等过节”,什么“不能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我脑子里只有伙伴们期待的眼神和自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江湖豪情”。我解开绳子,小手伸进去,抓了满满一大把,塞进自己松紧带裤子的口袋里。糖纸窸窣作响,在我听来如同擂鼓。
迅速系好袋子,关上柜门,我像一阵风似的溜出房间,朝院子里的小伙伴们压低声音兴奋地喊:“快走!”
我们像一群得手的小麻雀,呼啦啦飞出院门,一口气又跑回了打麦场。
确认安全了,我才在草地上站定,面对排成一排、眼巴巴望着我的伙伴们,郑重地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那把水果糖。阳光照在彩色的糖纸上,反射出诱人的光。
“排好队!都有份!”我学着村里分东西干部的模样。
于是,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午后,金色的打麦场边,一个五岁的孩子,无比认真地开始给小伙伴们分发“赃物”。一人两块,公平公正。何星、路丽、周威、周军、汪彪……接过糖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最纯粹的笑容。
我们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那些晶莹的、有着橘子或菠萝形状的硬糖放进嘴里,用舌头小心地抵着,让那尖锐的甜味一丝丝在口腔里化开。那甜,似乎能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甜得眯起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极了。
就在我们沉浸在甜蜜里时,一个身影从东边田埂上走了过来——是三叔。他扛着锄头,裤腿挽到膝盖,沾着泥点。
他老远就看见我们这群孩子排排坐,嘴里鼓鼓囊囊,脸上还带着可疑的、过分幸福的笑容。三叔太了解他这个侄子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走到我们跟前,目光直接锁定了我。“一鸣,”他声音不高,带着试探,“你又从家里‘拿’啥好东西出来‘请客’了?”
我吓得一激灵,想把糖整个咽下去,又怕噎着,只能紧紧闭着嘴,慌乱地摇头。
可我鼓起的腮帮子和含糊的“唔唔”声出卖了我。三叔笑了,不是生气,倒有点哭笑不得。他伸手作势要摸我的口袋。
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躲闪,嘴里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木有……真木有……”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把三叔逗乐了。他放下锄头,故意板起脸来抓我。我绕着草垛跟他嬉闹躲闪。三叔不像大伯那么严肃,我敢跟他闹。
等我们停下来,我喘着气,得意地以为蒙混过关了,一扭头——才发现刚才还坐在身边的伙伴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得一个不剩了。草地上只剩下一地糖纸,在风里微微颤动。
三叔收了笑,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你个败家小子,家里有点好东西就存不住,见人就分。你看看,有点事儿,跑得比谁都快。”
我挠挠头,嘿嘿傻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三叔叹了口气,扛起锄头:“走吧,回家。”
刚走到我家门口,就和听完戏回来的奶奶撞了个正着。奶奶脸上还带着听戏后的惬意,一看三叔领着我,那点惬意瞬间烟消云散,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
“这皮猴子又咋了?你咋跟他一块儿?”奶奶嗓门提了起来。
三叔无奈地笑了笑:“娘,您回去看看,家里是不是又少啥了。这小子,刚才带着一帮孩儿,不知偷摸吃了啥好东西。”
奶奶的脸,顿时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她一句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拖着我就往院里走。
大姐正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一副“又来了”的看戏表情。二姐站在她身后,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更多是不解——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要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
我被奶奶直接拖进了厨房,“哐当”一声,门关上了。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灶膛口一点微光,和奶奶盛怒的脸。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奶奶没抄家伙,直接拧住我的脸蛋——这是她审讯的标准起手式。“说!又拿啥了?拿给谁了?”
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我这次学“乖”了,知道抵赖没用,还不如争取“坦白从宽”。我忍着泪,一五一十交代:“他们渴,来咱家喝水……周军说想喝糖水……我就……就去爸妈屋里,拿了水果糖……分给他们了……”
我以为老实交代了,奶奶的火气能消点。没想到,我话音刚落,奶奶高高扬起的手掌就带着风声,“啪”地重重落在我屁股上。
剧烈的疼痛炸开,我终于憋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像警报。恰好这时,爷爷和妈妈也从田里回来了,刚进院门就听见我的“惨嚎”。爷爷推开厨房门,看着满脸泪痕的我、怒气冲冲的奶奶,再看看地上的糖纸(不知谁掉了一路),心里明镜似的。
“唉……”爷爷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无奈,是心疼,也是恨铁不成钢,“家里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散财童子’啊!那是你爸留着过节的东西!”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为我说话。她脸上是劳作后的疲惫,还有更深重的无奈。她低声问奶奶怎么回事。奶奶气呼呼地复述我的“罪行”。
我一边抽噎,一边偷瞄妈妈的脸色。当听到“一袋子糖,自己家里人还没碰,他全拿出去了”时,妈妈的眼神彻底冷了。
她走过来,一言不发,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厨房拽出来,径直拉回我和姐姐们住的厢房。关门,上门闩,动作干脆利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真正的“大刑”来了。在汪家,孩子犯错有等级:奶奶打,是“风纪处罚”;妈妈打,那是“触及灵魂”。
妈妈把我按在床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糖在哪儿拿的?拿了多少?”
我哆嗦着指向父母屋子的方向:“柜……柜子里……抓了一把……”
妈妈不再问,一把扯下我的裤子,把我面朝下摁在长条凳上。随手抄起她脚上那双破旧的塑料拖鞋。
接下来,是密集的、毫不留情的“噼啪”声,混合着我杀猪般的哭喊和求饶。疼,是真疼,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屁股很快从刺痛变成一片灼热的麻木。
我的哭声穿透门板。门外传来爷爷焦急的踱步声和劝解:“他娘,算了算了,打几下行了……”奶奶似乎也在嘟囔:“该!让他长记性!”
大姐和二姐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又走开了。我甚至能想象大姐那副“活该”的表情,连一向安静的二姐,这次恐怕也觉得我自找的。
妈妈大概打累了,也或许是我的哭声让她心烦。拖鞋终于停了。她喘着气,把我拉起来,胡乱给我提上裤子,然后戳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去院子里站着!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我被推出了房门,踉跄地站到院子中央。夕阳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屁股火烧火燎地疼,脸上泪痕未干,但更难受的,是肚子里开始咕咕叫。
不多时,厨房烟囱冒出炊烟,熟悉的饭菜香味飘散出来,像一只只小钩子,挠着我的肠胃。我看见大姐二姐抬出小方桌,爷爷奶奶、妈妈,还有傻叔围坐下来。碗筷碰撞,咀嚼声,偶尔的说话声……平常的一切,此刻对我都是酷刑。
我像根钉子似的站着,脚却忍不住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桌子方向挪动。
妈妈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像冰锥:“站回去。敢动一下,明天也别吃。”
我僵住了,再不敢动,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吃。玉米糊糊的香气,炒青菜的味道,还有偶尔夹起的咸菜……我偷偷咽着口水。
他们快吃完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响——爸爸回来了。
他支好那辆二八大杠,摘下草帽,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罚站的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大姐放下碗,立刻开始告状:“爸,一鸣把你买的水果糖偷出去,分给他那些朋友吃了。奶奶和妈都打过了。我跟妹妹一块都没吃着。”
爸爸闻言,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很沉,没什么怒意,却像两潭深水,看得我心里发毛,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在这个家,爸爸轻易不动手,可他一旦真动了气,那后果……
我缩着脖子,准备迎接更猛烈的风暴。
然而,爸爸只是那样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很快,他们屋里传来妈妈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随你!跟你一个德行!手松得很,家里有什么都想往外撒!”
爸爸似乎在低声解释着什么,听不真切。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满桌的狼藉,还有越来越浓的暮色。饥饿、疼痛、委屈交织在一起,鼻子又开始发酸。
忽然,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拉住了。
我回头,是傻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脸上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甚至有点懵懂的笑容。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吃饭。”他含糊地说,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不吃饭,肚儿饿,疼。”
我正烦躁,没好气地挣了挣:“哎呀,你别管我!”
傻叔也不恼,笑嘻嘻地,变戏法似的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我面前——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条,上面还卧着几根青菜。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愣住了,看着他傻乎乎却无比真诚的笑脸,看着那碗显然是特意藏起来留给我的面条,刚才强忍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还是那样笑着,一手稳稳端着碗,一手拉起我的手,往院子外面、老槐树下的阴影里走去。那里安静,没人会看见。
夏夜的微风拂过,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我坐在石墩上,接过那碗温热的面条,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有点咸,混着眼泪的滋味。但那一刻,这碗面,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而那个总是傻笑、不懂世事的小叔,在我五岁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笨拙却无比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