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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碎了一地的油光 小时候你打 ...

  •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这熟悉的旋律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钻进耳朵,像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木匣子。

      我叫汪一鸣,1992年8月生人,豫西南一个小山村的孩子。如今,我已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城市的楼宇间奔波,身上沾着洗不掉的油烟味和世故气。可每当夜深人静,1997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总会无比清晰地浮现——连同那黏腻滚烫的触感,和满屋再也散不去的油香。

      那是我五岁那年,记忆是从挨饿,偷吃馒头开始的。

      那个时候,我只记得自己好像永远都吃不饱。而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奶奶总是把蒸好的馒头,放在厨房的橱柜,而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教育也是从这儿开始的,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又饿了,偷偷溜进厨房,因为橱柜的把手扣在上方,所以,我拉过一旁的小板凳,站在小板凳上,正准备打开那个扣手,大概是因为年纪较小,重心不稳的缘故,我踩翻了那个小板凳。

      “啪嚓——”

      而就在我倒下的一瞬间,放在橱柜边上有一个细口的瓷坛子,里面装着一大坛子花生油,被我不偏不倚的精准打碎,我只记得一瞬间,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花生的味道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奶奶第一个冲进来。她手里还拿着待劈的柴禾,看见一地狼藉,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骤然绷紧。“你个败家子儿!”笤帚疙瘩带着风声落下来,结结实实打在我腿上。火辣辣的疼,我却没敢哭,也没跑。我知道,这次祸闯大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里屋跑出,看见地上流淌的油光,脸一下子白了。“完了,这是你二姑父刚给我们送来的油,家里已经没有了,花生可以榨油了,这一下可怎么办呀。”她声音发颤,蹲下身,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捧起那些油,却又无从下手。最后,她只是抬头看我,眼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看到一个月菜里不见油星的生活,被我一巴掌打翻了的绝望。

      爷爷蹲在了门槛上。他没说话,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却半天没点上火。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门外的晒场。麦子刚收完不久,交完公粮,剩下的几袋粮食就堆在墙角,瘪瘪的,像饿瘦了的肚子。他叹了口气,很沉,很缓,那气息里压着一整个夏天的毒日头和一家八口人冬春的口粮。

      “一坛子油,得多少花生才榨得出来呀,要是花生不榨油,得卖多少钱呀。”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灶王爷听。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给别人家办完宴席的烟火气,混合着葱姜和劣质白酒的味道。他看了看地上的油,看了看发白的母亲、沉默的爷爷和举着笤帚的奶奶,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缩了缩脖子,等着更严厉的责罚。

      父亲却没打我。他走到碗橱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小心地把大块的玻璃碴拢到一边。然后对母亲说:“用点灶灰,先吸一吸。”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爸……”大姐从里屋掀帘出来,她比我大八岁,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向父亲,“一鸣就是饿了,想吃馒头,不小心踩空了,他不是故意的。”

      父亲抬起头,看了大姐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是一种混合着柔软、歉疚和沉重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大姐和那个襁褓中夭折的双胞胎妹妹,是父亲心里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坎。对大姐的每一分好,都像是对另一个无法来到这世上的女儿的补偿。

      “爸知道了,”父亲说,声音依旧平,“可是油被打破了,我们这个月吃油都成了问题,错了就是错了。”

      这时,二姐悄悄挪到了门边。她刚从二姑家接回来不到一年,在这个家还像个小心翼翼的客人。她看着我哭红的双眼,可能他是在二姑家长大的缘故吧,二姑家里也不差这么一桶油,他可能觉得这点小事,不至于挨这么大一顿打。
      她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趁大人们不注意,飞快地塞进我手里,指尖凉凉的。然后,她又迅速退到阴影里,低着头,不说话。

      小叔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对着我们这边“啊、啊”地叫着,手舞足蹈。他是爷爷最小的儿子,出生时烧坏了脑子,智力永远停在了孩童时代。他不明白香油意味着什么,也不懂空气里的凝重,只是觉得屋里突然热闹,便开心地笑起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悲伤。

      最终,我挨完一顿大,又被罚到门外老槐树下站着。手里还捏着二姐给的、已经凉透的烤红薯。

      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暖金色。炊烟四起,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飘出,混合着柴火和饭菜的微香。东头崔家奶奶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西边张家院子传来收拾农具的哐当声;前门那家,大概是我大伯,正骂着偷吃鸡食的狗。

      我们这个村,一百多户人家,崔、周、汪三大姓,夹杂着些何、李等小姓,聚居在一起。五岁的我,还没有上学的概念,世界就是家门前的土路、打谷场和老槐树。玩伴也自然按着姓氏扎堆。此刻,打谷场上,崔家的刚子正带着一群半大小子追跑,周家的小兵则在路边弹玻璃珠。他们看见我被罚站,远远地做着鬼脸。

      我望着他们,腿上的疼一阵阵传来,手里红薯的甜香混着鼻尖残留的香油味。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我生长的家,就像这瓶打碎的油——有光亮,有香气,但也沉重、易碎,并紧紧地和“别人”(比如送油的二姑父、借粮的亲戚)缠绕在一起。那金黄液体的每一滴,都映照着爷爷的旱烟、母亲的围裙、父亲的沉默、姐姐们无声的庇护,还有小叔永远不懂忧愁的笑。

      东边离我家最近的,我们本家的汪姓叔叔,他们家的小儿子,汪彪,比我大一岁,他大概是听到我凄惨的动静,从家里慢悠悠的走出来,看着我罚站,他乐开怀地站在旁边,冲我呲牙咧嘴地做鬼脸。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在那里站着,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槐树。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还在叫着夏天。

      而我的童年,仿佛就是从那一地破碎的、金黄的油光里,正式开始了它的流淌。带着香气,也带着再也无法弥补的、最初的愧疚与重量。那时我五岁,离上学还有一段日子,离真正明白生活的滋味,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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