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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学 逃过学吗? ...

  •   自那次因“背上学”事件被父亲用鸡毛掸子“教育”过后,汪一鸣终于明白,通往学校那两公里的土路,从此必须由自己的小脚板一寸一寸丈量。
      日子像村边的小河,看似平缓却从不停歇。上学已近两月,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背起那个空荡荡的花布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跨出家门。
      “一鸣,等一下。”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温和。
      汪一鸣刹住脚步,疑惑地回头。父亲脸上竟带着一丝微笑。他心里瞬间亮起小灯泡:难道有好吃的?还是镇上有新奇的玩意儿?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爸,咋啦?”
      汪建国看着儿子,语气依旧平和:“上学也有些日子了,都学了点啥?跟爸说说。”
      汪一鸣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更憨的笑容:“嘿嘿……学了……学了……” 脚底下已经开始悄悄往外挪。
      “不急走。” 父亲的大手像预判了他的逃跑路线,一把将他提溜回来,径直带进了堂屋。母亲闻声也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脸上是那种“看你还能装多久”的了然神情。
      父亲从他的书包里掏出铅笔和皱巴巴的田字格本,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脸色稍稍严肃:“来,把你自己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空气瞬间凝固。汪一鸣只觉得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抠掐,脸上却还硬撑着笑:“爸,要迟到了……老师该罚站了……”
      “写完,爸骑车送你去,不耽误。”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毫无转圜余地。
      就在这时,汪一鸣眼尖地瞥见父亲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柔韧的藤条,油亮亮的,看着就吓人。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这根藤条彻底抽飞。
      他磨磨蹭蹭地搬来小板凳,坐下,拿起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铅笔,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郑重地画下第一个字——“汪”。
      三点水,他记得很清楚。可右边的“王”字……他咬着笔头,努力回想,隐约觉得是几横一竖。迟疑许久,他大笔一挥,写出了一个“三点水”加“丰”。
      “爸,你看,写对了不?” 他带着讨好的试探,扭头问道。
      父亲凑近一看,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藤条“嗖”地指向本子:“这是‘丰’!汪字是三点水加一个‘王’!‘王’中间那竖不能出头!重写!”
      汪一鸣听得云里雾里。“王”和“丰”?有区别吗?五岁的他,世界里只有“像”和“不像”,哪懂什么出不出头。他试图悄悄合上本子,蒙混过关。
      “照着我说的话,再写一遍!” 父亲的声音陡然严厉。
      他“哦”了一声,苦着脸再次提笔。不知是紧张还是记忆错乱,落在纸上的,赫然又是一个神似的“丰”字。
      “嗖——啪!”
      藤条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
      他“嘶”地倒抽冷气,不敢哭,慌忙又写。这次,鬼使神差地,他写了个“三点水”加“主”。
      “啪!” 藤条如期而至,位置分毫不差。
      他几乎要哭了,手下乱划,又出了一个“三点水”加“干”。写完的瞬间,他像受惊的兔子般从凳子上弹起来,躲到母亲身边,警惕地看着父亲。
      父亲看着他这一串“杰作”,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竟气极反笑。
      汪一鸣刚以为警报解除,正要探身去拿书包,只见父亲笑容一收,大手如钳,一把将他拽回原位。下一秒,那根可怜的藤条便与他的屁股展开了激烈的“亲密对话”。
      “啊——!爸!我错了!我真不会写啊!嗷——!”
      鬼哭狼嚎再次响彻半个村庄。藤条在密集的抽打下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几截。他的屁股也像是被烙铁烫过,疼得碰都不敢碰。
      惩罚终了。父亲沉默地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在后座仔细垫上一床厚厚的旧棉褥,把他抱了上去。一路无话,只有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声响,和屁股接触棉褥时那钻心的疼。
      到学校时,早已日上三竿。父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教室门口,和老师低声交谈了很久。汪一鸣趴在窗户边偷看,只见老师频频点头,父亲脸色严肃。他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父亲走后,他再也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在枯燥的课堂上心安理得地梦周公。每当他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时,老师总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课桌旁,用教鞭不轻不重地敲击桌面。那“笃笃”声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所有困意。他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特别关照”自己,但父亲的藤条记忆犹新,他不敢有丝毫反抗。
      下午是数学课,换了位老师。汪一鸣窃喜,终于能补个觉了。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他以为是放学的天籁,身体比大脑先行动,抓起书包就混在下课的人流里,径直走出了校门。
      看门的老爷爷正在打盹,并未留意。
      直到走出校门老远,另一阵同样清脆、却意味不同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空旷的街道。汪一鸣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路上只有零星的大人经过,一个同学也没有。
      完了,走早了!刚才那是课间铃!
      回去?肯定要挨老师骂,说不定还要罚站。直接回家?这才下午,一顿“竹笋炒肉”绝对跑不了。五岁的小脑袋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如果……不回去,也不回家呢?
      他眼睛瞄向学校与家之间那片长满松树的小山坡。找个隐蔽地方藏起来,美美睡上一觉,等到放学时间,再混在回家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两全其美”的计策让他心跳加速,一股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刺激感流遍全身。他不再犹豫,像只小山羊般敏捷地窜上山坡,钻进一片茂密的松林。这里地势高,能清楚看到山下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枕上去,翘起二郎腿。
      秋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吟唱,比老师的讲课声好听一万倍。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啊晃的。他就在这自然的摇篮曲和光影舞蹈中,沉沉睡去,还做了一个拥有无数糖果和玩具、父亲对他笑容满面的美梦。
      他是被山下喧闹的嬉笑声吵醒的。揉眼一看,三五成群的学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放学了!
      他像完成潜伏任务的侦察兵,机警地观察“敌情”,趁无人注意,迅速滑下山坡,拍拍身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汇入人流,甚至还小跑了几步,装作急匆匆往家赶的样子。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你姐她们呢?”正在收拾院子的母亲抬眼,疑惑地问。
      汪一鸣心里一慌,面上却强装镇定,气息微喘:“我……我一放学就跑回来了!可能我跑得快,姐她们还在后面吧!”
      母亲正忙,未及深究,只嘱咐:“洗洗手,准备吃饭。”
      过了一会儿,大姐二姐结伴回来,看到他都很惊讶。大姐问:“你跑哪儿去了?我跟你二姐一路都没见着你。”
      汪一鸣暗自得意,扮个鬼脸:“我饿嘛,跑得快!谁让你们磨蹭。”
      晚饭后,他想溜出去玩,却被母亲叫住:“作业写了吗?”
      他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堂屋,坐到桌前,掏出书本。刚摆开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今天压根没上课,谁知道留了什么作业?
      二姐坐在旁边做自己的功课,见他对着本子发呆,轻声问:“是不是有题不会?”
      “会!都会!”他像被踩了尾巴,慌忙抓起笔,凭着记忆和感觉,在数学本上工工整整地抄写1到10的数字,每个写一行。又在语文本上反复抄写“a、o、e”。写完,自觉天衣无缝,还特意在姐姐们面前炫耀一番,才雀跃地冲出门,直奔汪彪家。
      汪彪正苦着脸在门口写作业。见到他,眼睛瞪圆:“你下午去哪儿了?咋没在教室?”
      汪一鸣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又得意:“我发现了个好地方!”
      “哪儿?”汪彪立刻来了精神。
      “不告诉你。” 汪一鸣卖关子,目光扫过汪彪的作业本,顿时愣住——那上面是整齐的“1+1=2”、“2+3=5”之类的算式。他指指本子:“这……这是今天的作业?”
      汪彪点头,随即露出坏笑:“你没上课,当然不知道作业是啥。快说,啥好地方?不说我就告诉你妈你下午逃课!”
      汪一鸣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咬牙妥协:“明天!明天带你去!你得保证不说!”
      两个男孩达成了秘密同盟。
      第二天一早,汪一鸣没和姐姐们同行,故意磨蹭到和汪彪落在队伍最后。临近那个小山坡,他前后张望,确信无人注意,才指着山坡对汪彪说:“就上面!”
      汪彪将信将疑地跟着爬上去。听完汪一鸣“逃学大计”的阐述,汪彪先是吃惊:“逃学?被知道了要被打死的!”
      但架不住汪一鸣描绘的“自由时光”诱惑,两个胆大包天的孩子一合计,竟想出一个“妙计”:找同学周军或周威帮忙向老师撒谎,就说家里觉得年纪小,今年先不上学了。作为交换,他们以后也帮周军他们撒谎。
      计划“完美”。中午他们悄悄与周军兄弟达成“协议”。下午,两人便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脱离上学队伍,钻进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松涛依旧,阳光正好。两人枕着书包,畅想“美好未来”,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肚子咕咕叫。汪彪不愧是“资深”玩伴,侦查后发现山坡另一头有片红薯地。于是,汪一鸣望风,汪彪出击,挖来几块还没长成的小红薯。
      他们捡来松塔和枯枝,用从家里偷摸带来的火柴(汪彪的“珍藏”)生起一小堆火,把红薯埋进热灰里煨烤。等待的时光漫长得像一辈子,红薯的焦香混合着松脂的清气,是他们童年里最叛逆、最诱人的味道。
      夕阳西斜时,红薯终于熟了。两人烫得龇牙咧嘴,却吃得满嘴黑灰,心满意足。估摸着放学时间到了,他们仔细拍打干净身上的草灰泥土,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滑下山坡,混入最早回家的学生队伍,昂首挺胸,仿佛真是放学归来。
      回到家,母亲不在,锅灶冰冷。汪一鸣有些奇怪,但没多想,装模作样写了会儿作业(还是胡编乱造)。眼看天色渐暗,家里依旧空无一人,连姐姐们都没回来。他心中隐隐不安,跑去汪彪家,发现汪彪也是独自一人,他哥哥也没回来。
      两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玩了一会儿,各自回家,心头都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云。
      汪一鸣回到漆黑一片的家,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空洞的院子。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外终于传来嘈杂的人声——爷爷奶奶、父母、姐姐、傻叔全都回来了。
      他刚站起身,奶奶的声音带着惊诧传来:“一鸣?你在家?你啥时候回来的?”
      话音未落,父亲汪建国已如旋风般冲到他面前,脸色铁青,眼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抬腿就是一脚!
      汪一鸣被踹得一个趔趄,懵在原地。母亲也是满面怒容。这时,隔壁突然传来汪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瞬间明白了。学校老师发现他们没来,找人未果,怕是惊动了全村寻找这两个“失踪”的孩子。他们的“完美计划”和下午的烤红薯,成了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被父亲像拎小鸡一样拖进堂屋。这次,父亲没找藤条,直接脱下了脚上那双坚硬的尼龙底布鞋。
      “啪!啪!啪!”
      鞋底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实,每一下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疼痛尖锐而持久。几乎同时,隔壁汪彪的哭嚎也一声高过一声。
      于是,在那个深秋的夜晚,汪家庄的上空,久久回荡着两个男孩交替响起、富有节奏的“挨打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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