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云》坦月

7、绕不开

　　临近年关，期末考试结束，季明川不打算回家，他不喜欢在节假日的时候回家，七大姑八大姨之间嘘寒问暖，然后再互相对对方的孩子露出满意关切的眼神，无人在意他。
　　季明川总想要是能变成一棵小草就好了，这样的话就没有人看得到他，他可以随意的晒太阳，在雨天悄悄生长，在阴天就休眠，到了大风天就翩翩起舞。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
　　他站在一个家庭又一个家庭中间，一个又一个小团体的边界上，仿佛被隔绝，多呆一秒都是在凌迟，只有离家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也可以勉强成为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会用冷漠的或者怜悯的眼神看他。
　　他已经跟导员申请了留校，因为他是特困生，导员还帮他申请了一个辅助教习的岗位让他免费留在学校，因为他学习成绩很好，老师们一直很照顾他，这让他感受到了在家里没有过的温暖，他也因此更受鼓舞。
　　季明川除去每周在酒吧兼职，又找了一个家教的兼职。他准备假期结束前几天再回家看奶奶，现在家里有叔伯们在。
　　白天做完家教，季明川晚上继续去酒吧打工，因为不用考虑上课的问题，所以他一周里可以有五天都来酒吧工作，剩下两天是他给自己的假期，深夜，季明川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一些小餐馆早就结束营业，季明川饥肠辘辘，准备拿出他珍藏已久的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好好享用。刚回到宿舍，却意外的发现樊丛洲也在。刚从浴室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樊丛洲跟开门进来的季明川蓦地对视。
　　“你…怎么也在”，季明川眼神浮动，不小心看到了樊丛洲的腰间腹肌还有上面未擦干的水渍，眼神有些怔愣。
　　“怎么？不行？”，眼前的人浑然不觉。
　　眼神陡然清醒过来，很好，那个呛人的樊丛洲又回来了。季明川尴尬一笑，没有回他。
　　“在家很烦，所以回学校待几天。”
　　季明川回过神，没想到他还会再回自己。
　　“哦，那你自便。”
　　季明川不带情绪的回应，以防樊丛洲跟他继续聊下去，他们现在还不是可以随意聊天的关系。
　　樊丛洲假装不经意的往季明川脸上瞟了一眼，装的太明显了，季明川刻意躲避他目光的样子。
　　“你看到我不用这么尴尬，那天的事情你可以当做没发生，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樊丛洲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擦拭还在淌水的发梢，情绪隐藏在发丝之下。
　　季明川却感觉更尴尬了，他本来想糊弄过去，此刻却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哈哈…哈哈…哈，其实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哈哈…哈哈…”
　　故作镇定，太死亡了。艰难拿出筷子，正要往嘴里送刚泡好的面，樊丛洲却突然走到他面前，拎了一袋水果放他桌子上。
　　“给你，不吃就扔了。”
　　“为什么，要给我”，季明川呆愣着，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想不明白。
　　“别人送的，我不爱吃”，樊丛洲一脸不在意随意施舍的样子。
　　“可是我……”，季明川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收，收了觉得内心不安，可是不收的话就浪费粮食了。
　　“啰嗦什么，不要扔楼下垃圾桶了”，樊丛洲一脸不耐，感觉季明川再多墨迹一分钟他就马上把东西丢掉了。
　　“别扔别扔，我要就是了，别浪费”，反正不要白不要，这些水果看起来还都很不便宜，这家伙可真挑剔。季明川内心偷偷窃喜，其实高兴的样子根本掩饰不住，没注意到一旁的樊丛洲目光松动，嘴角微扬。
　　简单收拾完季明川早早就上床休息了，太累了，他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樊丛洲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季明川的动静，这会儿没听到声音了，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发现季明川已经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脸上，白皙微微泛红的脸颊，略显苍白的薄唇，他吻过的地方，他的心也和他的人一样无情吗？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季明川，眼神幽暗，心里燃起□□，难止。
　　次日，季明川起了个大早，他因为营养不良从小经常生病，最近才开始决定锻炼身体，他绕着操场跑了五公里，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气喘吁吁地扶着围栏喝水，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初起的晨光，天气很好，他闭上眼睛，唇角微扬，仿佛在接受阳光的洗礼。
　　吃过早餐季明川就去做家教了，扫过一辆共享单车，嘴里呼出的热气凝成一缕白雾，被吹散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融入人间的烟火。
　　季明川吹了吹冻透了的手心，停好车，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小川啊，好久不见”，贺黎还是那样温柔的样子，看到季明川的一刻明显看出有些愉悦。
　　“放假了，我来姑姑家住几天，你呢，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回家吗？”
　　“哦，我在这附近做家教，没有回家”，这附近都是别墅区，看来贺黎学长家境也很好，贺黎不自觉的垂下脑袋。
　　“我们快一个月没见了，你最近还好吗？”，贺黎有些忧切的看着他，他总是这样，轻易化解了他内心阴暗扭曲的自卑。
　　“我很好啊，最近打工还挣了不少钱呢，有空我请你吃饭啊”，季明川开朗一笑，展颜舒眉。
　　“好，那你可不要嫌我吃的多哦，我胃口可是很大的。”
　　“放心吧，保证让学长吃饱”，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的聊了一会儿，季明川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向贺黎告别。
　　“小川，你在哪栋做家教，告诉个我你的地址，有事可以找我，也方便我们联系。”
　　“哦好，我在月亮湾24号，学长你呢？”
　　“这么巧啊，我就在对面的22号”。
　　“看来以后我们要经常见面了”，贺黎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对上季明川的眼睛。
　　“嗯”，不知怎么，季明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时间快到了，就先走了，拜拜学长！”
　　贺黎呆呆的看着季明川已经跑远的身影，失笑，小川，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话，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季明川也不知道自己跑什么，明明是要去同一个地方却丢下别人先走了，真是疯了，季明川脸颊泛红，深吸了一口气，久久不能平复。
　　季明川做家教的这家人很好，知道他家境不好经常会让他带走一些零食跟水果，季明川感觉很不好意思，有时候会故意多辅导一会儿不收费，有时候也会家里的女主人做一些修仪器的小忙，总之相处的很融洽。
　　转眼过去了半个多月，一切都在按照季明川的井然有序的进行。就快要新年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贺黎学长发消息说想邀请他一起去过年，他有些纠结，怕自己的出现会对对方造成打扰，但贺黎却说自己也是一个人，他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太孤单就一起去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游乐场，在他人生的十九年里第一次去，灯火璀璨，漫天星河，贺黎拿下自己的围巾给季明川围上，不知何时又牵上了他冰凉的手指。
　　“你手太冷了，我给你暖暖”，贺黎双手捧住季明川的手，弯腰哈气给他取暖，眼神深情又专注的看着季明川。
　　季明川鬼使神差的，没有挣开，可能是贺黎的手掌太过温暖，他好像一向没办法拒绝太过温暖的东西。他忘记了他们正处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之中，忘记了过往，只想贪恋此刻的温暖。
　　“小川，跟我在一起好吗，我会对你好。”，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落入季明川的胸口阵阵发烫。
　　缱绻的晚风簌簌地打在季明川的脸上，他感觉脸很烫，大脑也很不清晰，鬼使神差的这一刻他只想投进这个怀抱，就像漂泊的燕鸥，此刻到了一处僻静而又温暖的小屋想要停歇。
　　“好”，他也想过一个温暖的冬天，又怎么能绕开。